七、戒指,空留誓约
作者:
火娥 更新:2020-02-25 04:21 字数:4901
落地窗前沈新南面窗站着他身侧的累丝窗帘被夜风轻轻拂动。
右手间那一支烟卷的烟头上隐隐有橙色火丝在他两指间微弱的跳跃着衬着窗外暗淡的夜色。
“这次回来贺爷那边是不是要过去一趟?”
沈新南身后几步之外靠近书房房门的地方生叔站在那里是他低声问向沈新南。
窗前的沈新南没有立即开口说话他面向着窗外深深呼出了一口烟。
窗外是花园。原本青葱的草坪和整齐铺展的几个姹紫嫣红的花床在夜色中都被全数涂成了只有明暗阶层变化的水墨画失掉了原本所有鲜亮的色调。——
夜色拂去了世间的一切浮华沉淀下一片深沉。
“明天就过去”沈新南并不回转身他依然眼望着窗外又低沉道“你替我预备一份厚礼。”
身后的生叔低下脸去沉吟片刻正要开口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脚步声渐渐近了。
“老板”一个年轻男子随即出现在了书房门外。
站在门旁的生叔先回过头去看见门外站着的正是沈新南派出去跟着林韵柳的那个司机想必是办完事回来了。
窗前的沈新南这时候把烟卷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随即他转了身过来先是向生叔道:
“生叔你先下去早些歇着吧。”
生叔听见这一句抬睛去意味深长的朝沈新南看了一眼方低声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生叔走了之后沈新南却又转回了身去许久都没有开口去问那司机关于他交待的事情办置的情况。站在门外走廊上的司机不由得迟疑的瞅了瞅沉沉不作声的沈新南心里揣度着自己要不要开口来主动说。
“老板那位小姐——”
年轻司机话刚才出口却意外的看见窗前的沈新南忽然一抬手自然是示意他不要往下说。这司机不由得怔了一下疑惑不解的看了看窗前沈新南的背身一面也紧紧闭了嘴沉默了下去。
沈新南抬起的手却不是立即放了下去迟疑的停滞在那里似乎是被某种纠结的思绪所纠缠着——
“都弄清楚了?”当他把手略显迟疑的缓缓放下去的时候忽然低沉开了口问道。
那年轻司机被他这一来一去弄得禁不住稍稍愣了一下。
“弄清楚了。”司机随即站直了身子恭敬应话道“那位小姐住在杜美路的方公馆那位年轻先生是住在大西路。”
沈新南听后静默了一会儿他淡淡的点了点头。
“你下去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却有着一种不堪负重的疲累。
司机转身走了轻捷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门外。书房里只剩下了沈新南一个人。
站在窗前浸在习习夜风里。良久他都一烟卷在他指间自明自灭而——回忆正在他心间无声弥漫——
他忽然抬起一手来抵在了面前落地窗玻璃上手掌下那抹冰凉更让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份躁动不宁。……时隔七年之后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身处这片熟悉的天空下呼吸着这里熟悉的气息——
他用七年时间竭力安抚在内心深处的那一段关于绮云的记忆又都回来了。只是佳人早已香消玉损独留他品尽了人世间最为深刻的孤独。
浓浓的回忆浓稠的窒息。
人这一辈子到底有多少悲剧需要重复?又有多少孤独需要承受?
这些年来身边再没有过一个女人他也没有觉得缺少了些什么。但是现在他真的是觉得孤单了很想要有个人陪着。
新南抬起久久低垂着的头望向窗外那浓浓的夜色黯然的双眸中掠过一抹亮色。
究竟是她的出现点燃了他孤寂太久的心?还是他真的是已经孤独了太久了……
潇席刚刚进家门他母亲秦太太就迎了上来。
“见到蓉欣了?”秦太太急切切的问道。席道一面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秦太太又迈前一步放轻声音道:“怎么样?”潇席把脱下的外套递给了一旁的女佣随口道:“什么怎么样?”
“蓉欣现在对他你怎么样呀?”秦太太立即道“这都已经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看她对你有没有冷淡?还是像之前那样爱黏着你?”
潇席正解着白衬衫领口的纽扣听见这一问他的手却是微微一顿脸上神色也随之僵滞了一下。想起韵柳如今的转变潇席没有说话。秦太太却立即敏锐的在儿子脸上表情的变化之中明白了一切。她随即将脸一沉埋怨道:
“当初她准备考学让你给他补习功课的时候我就说过不要那么下死劲的真给她补习她真要是上了大学与你有什么好处?”说着恨恨的叹了一声又接着埋怨道:
“看都被我说中了吧。你如今人又不在香港了她一走就是一年在学校里什么人遇不到。”又板着脸道:
“之前她多黏着你现在对你是不是冷冷淡淡了!”
潇席默然不语他只是低垂着眼慢慢解着袖口的纽扣。他自然不会像他母亲那样想心里却未免没有那一点患得患失的愁绪。
毕竟如今的蓉欣就是像云雾一样缥缈、难以捉摸。
“蓉欣能考上大学那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而且我倒觉得上了大学之后的蓉欣成熟了许多。”潇席忽然淡淡开口道打断了他母亲一连串的埋怨之词也是为了打断他自己的一番胡思乱想。
不管怎样如今的她虽像是云雾一样缥缈却也和云雾一样让人心醉其中。
“蓉欣的确变了不少像是陡然间长大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孩子气。”秦世梵忽然插进来淡淡然道。
他刚听完无线电播送的国语新闻款步走了过来闲适的坐定在沙上点了一支烟。
“不过细想起来从那年蓉欣和你到六安回来之后她就开始不像之前了。”秦世梵又接着道:
“我记得她回到上海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之后病好了之后也不像之前那样活泼了变得异常的沉默寡言。”
说着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把手中的烟送到烟灰盘子里轻磕了磕烟灰一面用一种局外人闲谈似的淡淡的语气接着道:
“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过细想想也真是。蓉欣也不是上了大学之后才变的”秦太太回过头来想想秦世梵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不禁点头称是“而且她之前并不是个愿意在读书上费心思的女孩子她病好了之后倒是主动提出来让咱们家潇席给她补习说是要准备考大学而且整整有半年多的时间为了复习功课都没有出过一次家门。这孩子自从去了一趟六安整个就像转了性了。”
赤煌煌的灯光下潇席怔怔的站着他父母的一席话不由得把他的记忆又带回到了一年多之前在六安的那一个雨夜……
他的心忽地一颤他不知怎么就记起一个细节来之前他从没有太去在意的一个细节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在征兆着什么……
“不过蓉欣从小娇生惯养哪受过一丁点罪?”秦太太又转而道“这受一点苦还不就像是天都塌了一样。”说着秦太太又转向潇席道:“说来说去还是怪你蓉欣偷偷跟了你去六安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也不好好照顾她让她受了惊吓——”
正说着秦太太忽然现自己儿子的脸色不知怎么突然难看了起来。
“潇席你这是怎么啦?”秦太太朝潇席走进一步问他道。
潇席猛地回过了心神来。他撇开她母亲的注视低下脸去道: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急救的一个病人不知道能不能渡过危险期。”他随口遮掩道。
不知怎么的下意识里竟然不愿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好了爸妈我累了不和你们聊了。”他脸上现出了疲累之色“我想早些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
潇席一面说一面已经迈步上楼去。他极力制止着自己心里那个令他再难承受的猜想——
方公馆。韵柳洗完澡换上睡衣走进自己的房间。
站在门旁她略环顾了一下屋内眼前的一切从来都只有给她陌生的感觉。她缓缓走到了床边手触摸到铜床那冰凉的床栏杆。
窗子敞开着只拉上了窗帘习习夜风一阵一阵那织花窗帘便在夜风拂动下微微飞起又轻轻落下。
那一明一暗的光影便落在了靠近窗子摆放的床边柜子上柜子上摆着的那一张照片在这一明一暗之下的夜色中依然可见相片上那少女烂漫的笑脸。
韵柳微微侧脸在沉浸着夜色的房间里静静看着那张方蓉欣的照片看着这个她素未谋过面的少女。
如今寄存在这个女孩的影子里她的灵魂依然是漂浮着的。不属于她的终究不属于她身边殷实的一切从不能给她的灵魂以安抚。
连此刻这阵阵送来的夜风韵柳都觉得透着陌生的气息。
她孤独的只剩下了她自己在这陌生的地方。
有时候突然想起来她恍然会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人生的境遇变换起来往往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沧桑之感。她之前所熟悉的一切都远她而去了。十几年的岁月就像是涓涓流水拂过她便一去不复返了。依然只剩下她孑然一人。……
只是身体里多了条条道道看不见的伤痕会在这样的暗夜里隐隐渗着血。……
不觉间韵柳抬起了手把挂在脖颈上的一根红绳子上系着的那个翠玉戒指摸在了手里紧紧攥着。也唯有这东西如今还依然陪着她。
苍凉之中唯有这个母亲的遗物觉得可亲。
翠玉戒指凉凉的贴着她的手心她又想起了她母亲。难堪的回忆让她的胸口憋闷起来她举步走到了窗前去站着。站在习习夜风里她抬起眼朝窗外那茫茫夜色深处望出去。……
又是一年了她母亲坟上该是荒草丛生了吧。
这一夜注定了又是一个漫长的难眠之夜很多旧事如滔滔流水朝她滚涌而来了……
忽然间韵柳攥着戒指的手猛然突兀的抖动了一下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的暗淡摊开手来她把手心里那个戒指看得分明的——一个再难接受的猜想忽然在这一刻闪过她的心间带着难堪的疼痛……
韵柳的身子忽然有些虚软她一手探出去扶在了窗台上。之前那几年她不是没有现这是个男人的戒指可是她却从没有那样想过……从没有想过这个母亲一直珍爱的戒指会是……会是……
但是当这个猜想一经掠过她的心间却深刻的再不容有丝毫的动摇:是呀怎么会不是呢?母亲绝不可能将父亲的东西如此珍视而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呢?
韵柳的心口忽然像是被无形中伸来的一只手猛然揪了一把一阵窒息的痛!
那戒指立即像是火一样灼烧着她。
她忽然一扬手几乎就要把那戒指狠命的摔下去摔碎摔碎它!
然而她却募地停住了。举在半空中的手缓缓的放了下来。就在这转瞬之间一个念头忽然冷冷掠过她的心间……
暗夜里她的眼眸中点点寒光闪烁。
一辆黄包车跑到一家店铺门外停了下来。
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女子正是林韵柳。她微微抬头去看了一眼店铺门头上那一块牌匾上书的是:‘德胜当铺’。
“小姐是要典当东西?”韵柳一走进去那店伙计立即殷勤的招呼道。
韵柳没有应话。她径直走了过去从随身的一只拎包里取出一个手帕包摊开来放在了柜台上。那伙计一看上面摆着的是一个翠玉戒指立即眼睛一亮伸手去小心翼翼的拈了起来。
“这上面刻铸有字”那伙计看了几眼一面道一面又拿过一个放大镜来细看“铸的是‘二人平心’”又道:“这应该是清朝年间的东西了。”
“二人平心?”韵柳却只注意到了他前面那句话她原本淡漠的神情立即更冷了几分。
“这刻字是有什么寓意吗?”韵柳紧接着问道。
“这位小姐你有所不知”店伙计细声道:“铸有这类字样的戒指一般不只一枚。可以是投契的朋友彼此各戴一枚用来表示彼此平心团结。也有夫妻间借用佩戴这种戒指以表示心地无二。”
那店伙计一面说一面看着韵柳的那两只精明的眼睛里堆满了讨好的笑而韵柳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现在她更只有确定这东西的确是那个人的。她怔怔看着那只自己一直贴身带在身边的戒指脑子陡然一片空茫。
她真是难以接受那个男人害了她母亲一辈子而她母亲竟却还如此念念不忘这个人把他送的东西珍视了一辈子……女人哪果真都如此可悲?……
想到这些韵柳心里忽然一片莫名的凄凉。……希源……韵柳这时候不自禁就想到了他她不也一样不能把这个人忘记吗?他不也一样深深烙入了她的灵魂深处此生此世再也无法抹去。
“小姐你这是……”店伙计见韵柳居然又收回了戒指一面两只眼睛贪婪的瞅着那只戒指一面很是意外的问道“这枚戒指你不准备典当了?”
韵柳没有作声她把戒指胡乱抓在了手里恍恍惚惚的就转身从当铺里出来了。出了当铺她也想不起来叫辆车怔怔的站着抬头望了一眼天。今天虽没有下雨却是灰蒙蒙一片压得很低让人生出憋闷的感觉。
她一转身正要举步走一抬眼间却正看见路边角落里缩着一个乞丐蓬乱油垢的头和一身破烂不堪的脏衣服。
韵柳怔怔看着那乞丐有一会儿忽然不自觉的朝那乞丐走进了一步……
那一刹那间她真想把手里的戒指就此丢下丢给那个乞丐。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戒指一步步朝乞丐靠了过去。
这时那乞丐忽地木然扬起了脸来那一张污秽的脸上有的是一双失神的眼睛茫茫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那该是因为生活的磨砺而麻木、冷钝的一双眼睛。
韵柳的心突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她猛然顿住了脚。……她放不下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容易就放下这段怨仇。因为那个人她和她母亲承受了多少辛酸难道都可以轻易一笔划过了吗?想想母亲三十六岁就凄凉的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而相形之下那个人相若无事的嘴脸更觉得可憎。她母亲的痴更只有显出那个人的无情。她决放不下她一定要为母亲讨还这笔债。
她还是要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做一定要这样去做不讨回这笔债她绝不罢休!
韵柳竭力定了定心神从包里取出了几个银元来弯身放在了那个乞丐面前的地上;直起身她刚一转身要走这时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从她身旁擦身而过时忽然像是有意的猛然把她单薄的身子用力一撞——
“啊!”
韵柳躲避不及嘴边一声轻叫猝然被撞倒在了地上手里的戒指和包也都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