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光,沉睡心上
作者:火娥      更新:2020-02-25 04:21      字数:4458
  客室里五星抱月的水晶吊灯煌煌的亮着。

  韵柳站在二楼楼梯口处默然望了一眼楼下客室里坐在沙上谈着话的两个人——方承锦和秦潇席。收回目光她脸上神情淡漠如水举步走下楼去。

  承锦探身去把手中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在他不经意的一抬脸之时正看见韵柳下楼来了。

  韵柳已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蝉翼纱旗袍乌黑的长随意的披散着。她正款款走下楼来像一缕白云悠然飘落下来——云落凡尘大致是可以来形容此刻她那一身的气韵了。

  之前的蓉欣在衣着上偏向鲜亮的色彩而如今的韵柳衣着却是素净淡雅。而且现在的她从不配戴饰。不过珠光宝气在她身上也似只有显出那世俗之气。她自有出水芙蓉一般的脱俗之韵。

  潇席看见韵柳下楼来了随即便站起了身转身去静静的那般看着她目光中难掩那一份痴恋。

  而当那抹倩影最初没入方承锦眼中的那一刹那间承锦却不知怎么就微微呆怔了一下心神似有片刻的恍惚。——他的眼前依稀看到的像是另一个早已久远的温柔的身影……这些年来于孤寂中磨成的一颗坚实的心在一刻竟像是被温柔的抚摸了一下。

  收回目光低下脸来承锦深沉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惨淡的黯然。不知不觉间女儿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举手投足间这般像她母亲了而小慈竟也已经离开他十多年了……

  方承锦低低的沉叹了一声手上那根烟早已经熄灭了而他全然忘记了又在烟灰缸里轻捻了捻才略显迟缓的收回了手来。

  “老爷有您的电话。”这时一个佣人急急走了过来弓着身子低声向沙上坐着的承锦道“是王先生打来的。”

  承锦默然向那佣人微点了一下头随即便从沙上站起了身。

  “好你们两个年轻人谈吧”他一面向韵柳和潇席道一面移开步子往楼上走去道“我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扶梯入口处时韵柳也刚刚巧走下来她主动的避到了一边给方承锦让开了道。而一路不停步正要上楼去的承锦在从她身旁擦身而过时却不知怎么他忽然停顿下了脚步略显迟疑的转身看向了韵柳随即却见他抬手过去用他那宽厚的手掌轻柔的抚摸了一下她的长。这般感触着她柔软的头他坚实的心也不由控制的柔软了下去。略低下脸去方承锦深深的看了韵柳一眼。

  韵柳只是低垂着眼不敢和他对视只看见他的胸口忽然明显的缓缓起伏了一下听见他深深的吁出了一口气。韵柳是无法领会到方承锦此时此刻的心境的。

  他看着她看着他如今的‘女儿’那眉眼之间的神韵恍若就是当年她的母亲小慈这样看着她就好像小慈又活过来就在他的眼前一般。……一丝欣慰、满足油然生了出来细细的流淌过他的心间轻轻抚慰着他那颗苍凉、孤独许久许久的心。……然而随之而来却竟又是更深的荒凉的落寞。——这样想起小慈来他的心里猛然间一派空落落的无以填补难以填补。

  当承锦转身快步上楼去的时候心底里已经只有深深的惘然滋味了。

  当方承锦转身上楼之后韵柳才转身抬起脸带着几分难解幽思默然望着方承锦的背影。那一份父爱的暖意未免不让她觉得留恋毕竟那是一份她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韵柳站在那里默默不说话的时候潇席就一直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眉梢眼角间自然流露出的那一份柔媚更隐隐似有一份幽沉心事掩藏在眉宇之间。他很想知道那心事是什么。

  他忽然现和蓉欣认识了这么些年了自己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要去读懂她。可是似乎是与之相应的如今面前的她也越来越难以让人读懂她的心思。

  “蓉欣”他轻唤了她一声朝她走了过去。韵柳回过了心神来转过脸来她看见潇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眼中难掩一抹冷漠掠过她随即撇开目光扭过身缓步走向了玻璃门。她立在门旁背对着屋里煌煌的灯光朝屋外望着让屋外的夜色披洒在她的脸上淡化她眼眸中的寒意。

  潇席在她身后他不作声的看着她。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是一幅品之不尽的画景。——夜风正轻轻撩动着她旗袍的下摆露出她白皙纤瘦的脚裸。丝滑的风轻拂过她丝滑的衣服越勾勒出她曼妙的少女的曲线。

  她这样站在夜风里让人油然想起弱柳扶风。

  “蓉欣”还是潇席先开口“我看你又瘦了”他轻声问她道“是不是大学课业太繁重了?”

  “嗯”韵柳低低一声缓缓道“你也知道之前我考大学的时候就很是吃力如今更是需要加倍用功了。既然上了大学我并不想浪费这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潇席默默点头称是。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含着笑问道“那个洪爵士的公子还是对你穷追不舍吗?”

  韵柳低下眼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漠然道:“那种人他一天得不到你就一天对你感兴趣。”

  她淡漠如水的口吻让潇席不自禁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深深凝视着她立在门旁的单薄的背影不知道为何有时候竟能在她的话语里感染到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

  “今天的天黑的有些早。”韵柳望着门外的碧蓝夜色忽然轻声开口道。

  “是的因为是阴雨天。”潇席也移步过来站在了她的身旁随她一同望着外面。

  “雨已经停了……”韵柳微微抬起脸望着黑沉沉的天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今晚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月亮?”

  潇席的心忽的莫名微微一动他转脸默然看着韵柳浸在夜色之中的侧影夜色让她原本沉寂的脸更多了一层宁然。让人想起夜深人静之时微风轻轻拂过池塘的水面那几分轻柔那几分沉静不免让人醉心。

  “喜欢看月亮吗?”他淡淡问她。

  “嗯”韵柳轻声道“月亮就是一张脸写满心事的脸。”

  “哦?”潇席含着笑看向韵柳。

  “有时候它清冷孤寂;有时候它一片荒凉;”韵柳望着天际轻轻启口声音里有几分忘情缓缓道“有时候它像是黄的旧书页上撕下的一角;有时候又像是信纸上滴落的一滴模糊的眼泪……”韵柳缓缓这般说着当她的眼角间忽然注意到了潇席深深注视着她的目光她停了口又沉默了下去。

  “为什么这张脸展露的都是伤怀的心事呢?”潇席收回目光淡笑着问道“就没有欢愉的时候吗?”

  “自然是有的”韵柳沉默了一会儿低垂下眼帘低声道“不过我是无法看到的。”

  潇席迟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呢?”他不解的问道。

  “所谓写满心事的脸不过是照出了看月之人自己的心事罢了。”韵柳淡淡道。

  “你不快乐吗?”潇席略一低吟轻声问道。

  他深深瞅着她。

  夜色为她的脸染上了一层忧郁。这让他莫名的一阵心酸。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快乐的心事?不妨说来听听。”潇席又接着问道。

  韵柳默不作声。

  她忽然缓缓转过脸去沉静的看着他。

  “你愿意分担我的心事吗?”韵柳忽然淡淡地问道。却还未等潇席回答她又撇开了他的目光忽然轻轻的冷笑了一声自顾道:

  “女人心事深如海、细如丝没有哪个男人能懂得女人心事的。而且”说到这里她忽然加重了几分语气淡漠道:

  “而且男人大多只会注重他们自己的感受根本连那个心思都不愿意去花费。他们在行的只是嘴皮功夫罢了说说花言巧语骗骗愚蠢的女人最廉价的一种付出……然而往往能轻易骗得女人的真心。”

  潇席怔了一下他迟疑的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心智成熟的远远出了她本身的年龄。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豆蔻年华的年纪却丝毫没有天真烂漫的纯真气息。……她真的变了许多了不再心思单纯变得心事幽沉完全寻不到原先那个蓉欣的影子了……

  “你是那种只愿意花费嘴皮功夫的人吗?”韵柳忽然问他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觉得我是吗?”潇席低声反问道。

  韵柳转开目光默不作声沉沉的望着屋外。

  潇席也沉默了下去他静静的看着她。她穿着一袭月白色旗袍在夜风吹拂下更显身姿单薄纤柔。……潇席忽然觉得她就是月亮一个苍白清冷的月亮。

  “蓉欣你改变了许多了。”潇席忽然情不自禁的说道。

  韵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人总是要变的。”

  “是不是不喜欢现在的我?”她忽然转而问道。

  承锦放下电话身子往坐椅靠背上沉沉一靠目光落在了面前书桌上摆着的一张照片照片配着一个椭圆形银漆雕花像框。

  书房里只有他面前书桌上那一盏水绿小台灯亮着那张照片正落在那光晕下照亮了照片上的那一个年轻女子。承锦探身伸手去把像框拿在手中拿到眼前来看着照片上的女子是他已经过世的妻子晏慈。他记得这张照片是他们刚结婚那段日子拍的那些昔年往事依然历历在目……

  隔着一层玻璃他温柔的触摸着相片上的晏慈。这一刻他的眼睛里闪着旧日的光辉。

  只是不经意间他忽然注意到了镜框的玻璃上也正反照出了他自己的一张脸一个模糊、晦暗的影子在那冷冰冰的玻璃上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自己了。……而晏慈美貌依然青春依然嫣然笑脸依然。

  承锦呆呆看着照片心里忽然一片怆然。

  晏慈走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岁。十八年过去了小慈却永远都那般年轻。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这般孤独的苍老下去了……如今的他已经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了而多少似水年华也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流走了。

  承锦忽然想起了苏东坡悼念亡妻的那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啪!’的一声照片被他忽然沉重不堪的手反扣在了桌面上。紧绷的身子往椅背上一松他闭上了眼睛嘴边喃喃念着那一句: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承锦心里恍然一片荒凉十多年的孤独都似在这一刻涌来了……缓缓睁开眼来环顾这昏暗光晕里的书房眼前的一切却都显得有些冰冷、陌生。——而他的半辈子便就在这些冰冷、陌生的一切里过去了……在孤独中流去了。

  潇席等到承锦下楼来向他告了辞便要回去了。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承锦也没多留便让韵柳送他出去。韵柳刚送他到阶沿上潇席就驻下了脚。

  “别送了”他向韵柳道“才下过雨地上湿鞋子要踩湿了。”韵柳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潇席见她那冷冷淡淡的表情默然的转身迈下阶沿去径直往沉沉的夜色中走去。潇席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眼角眉梢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能轻易的感染到他的心情让他莫名的或喜或忧。

  身后的韵柳沉沉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低眼间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潇席”潇席刚迈开几步忽然却听见身后韵柳在叫他他的身子刚一顿随即就听见她那清淡如水的声音向他道:“才下过雨路滑车开慢一点。”

  潇席迟疑的怔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身周围的空气立即带着别样的气息像蜜糖漫进他的心里去。

  “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他转身回来向韵柳道。屋内射出的灯光掩映下的淡淡夜色下看得见他的脸是平静的。也许很多人都不知其实真正的幸福往往是让人心生平静的。此时此刻潇席感受到的就是那一份最为平实的温馨。

  韵柳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略低垂下眼又缓缓道:

  “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过些日子我会去拜望他们。”

  潇席含笑点了点头。再次转回身时他的步伐也不知怎么就轻快了许多。他感觉到雨后的空气尤其的清新空气中还幽幽飘有清郁的栀子花香。

  打开车门潇席钻进车里坐定。车子里还留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他心里还留有今天和她共同度过的种种画面那都是值得百般回味的——这一路他虽然独自一人开着车不过却并不孤独。他从没有想过蓉欣有一天可以给他这种美妙的感觉。

  每个人心中有意无意都会存有一个理想情人的影子而如今的蓉欣就像是从他心中的那个影子里活脱脱走出来的一个人。

  韵柳隔着花园望见潇席的车子掉转头开走了两边车灯照出的白光远远探出路去。

  车子开走许久了她依然站在那里任由潮湿的夜风吹着她。

  她抬头看向夜空满目苍茫。

  今晚这里没有月亮。

  而千里之外那个遥远的地方能看得见月亮吗?……

  寒白的一抹弯月悬在挑着灰石鹿角的屋顶上空照着那个深深庭院照着庭院里的那个人……

  一座公馆门外铁门旁的墙上点着一盏赤铜攒花的仿古宫灯借着灯光向铁门后望进去隐约可见内中的气派花园之后是一座流线型洋式建筑。

  有两道车灯照出的白光渐渐探了过来一辆汽车慢慢开过来了。紧接着就见公馆的盘花铁门冉冉开了那辆轿车驶了进去。

  公馆二楼书房落地窗前沈新南面窗站着他在那里吸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