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75)
作者:吾九殿      更新:2026-06-10 05:36      字数:4778
  曲和出现在他背后,替他卸去大半立道。

  卿淮渔从望明离破开的空缺,登龙尾而上,反拖墨刀,踏龙脊直上,转瞬抵达龙首,一跃而起,刀在空中泼洒出一个浑然的圆。万丈云龙动荡翻滚,浓墨在龙首炸开,刀气绵绵不绝,龙身一节一节,崩散为漫天水雾。

  墨刀斩龙首,剑匣重出锋。

  被击退的十二柄剑连同新出匣的十二柄剑,分连成两道流光溢彩的长弧,一左一右,回旋刺向掌控璇玑玉衡的月母。

  月母不得不腾出手,掌分击两道剑龙。

  第一柄剑,碎!

  第二柄剑,碎!

  第三柄剑,碎!

  二十四柄剑与白玉般的掌心碰撞,接连不断地破碎。

  直到亲身迎战盛怒状态下的月母,一众阁老才真正体会到左梁诗迎战天外天古禹的那一战,有多凶险可怖。真正能登入云中城的古神与修仙之士的差别,就好比修仙者与凡人的差别!

  二十四柄明月剑齐碎,高阁老七窍同时震出血丝,身形坠向地面。斩完龙首的卿淮渔如雨燕急飞,自高空扑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月母被高如远的二十四明月剑所逼,腾手接剑的瞬间,原本被云锁困住,被鵷鸟咬住脖颈,狠狠撕咬的金乌终于得隙奋力鼓翼。背上的太阳由赤红转为怒金,日冕爆发,万千流火冲出金乌华美漆黑的翎羽。

  鵷鸟振翅,扶摇直起,以古怪的节奏唳鸣不歇。

  日冕仿佛受到无形的压制,如潮水到卷,日轮的重量在瞬间再度爆增,仿佛要将金乌彻底压进海底。

  鵷鸣止日月!

  叫得这么难听,也好意思瞎嚷嚷?

  一道不满的声音响起,夸父般的老天工出现在高空,血色的大斧被他抡成两道卷风。

  走你!

  大斧破空而出,同时钉进鵷鸟背后。天兵血斧提在老天工手中庞然巨大,可与身长几千丈的遮天之鸟相比,就渺小如沙尘。但沙尘刚刚钉下,鵷鸟的鸣唱陡然一止。老天工选择的角度极为刁钻,血斧刚好卡在两块骨头的缝隙中,鵷鸟每次吐气发声,就会牵动它们在关节里左右搅动。

  虽然不致命,但极为烦人。

  鵷鸟在高空急速翻身,搅起千里火云,想要甩掉钉在背上的蚊虫。

  月母一手控璇玑玉衡,一手五指并拢,凌空朝老天工点出一道刀气。刀气化为一座浸透凶煞的漆黑奇绝重峰。朝老天工轰然砸下。若他双斧在手,或许还可学当初的夸父氏,立开天山。然而此时,血斧被鵷鸟携裹。

  要么召回飞斧,令金乌丧失挣脱之机。

  要么肉身扛山,令血肉皆被碾碎成尘。

  云海动荡,重峰砸落。

  刀光。

  一线金光自下而上,黑山轰然裂为两半。

  君长唯一刀破开山峰,片刻不停,直奔云锁而去。他在瞬息间,同时挥出千万刀,金错如雁,排雁断锁!三条八万丈云龙锁同时被斩碎。金乌的束缚去了大半,身形骤然一轻。它啼鸣着,奋力鼓翅。

  千丈双翼鼓荡,再次崩断两条枷锁。

  君长唯复要去斩断最后一条云锁,就听到老天工大喊一声:君老鬼!

  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贯空扑至,鵷鸟甩掉了两柄血斧,携裹一身水汽重新扑向金乌。两只同样庞然的神鸟搏杀时,它们的双翼好比千丈长刀,刮起成片的风刃。云锁在前,风刃在后。君长唯没有回头,金错刀平平推出。

  一片血花飞溅上天空。

  老天工撞到君长唯背上,两个人一起被风刃撞得飞出近百里。君长唯金错刀在虚空一横,强行止住身形。他猛地转身,一把提起胸口铠甲成片成片剥落的老天工:喂喂喂!死了没!死了我可要赖账了!

  呸!

  老天工吐出一大口血,胸口的血甲缓缓蠕动着,慢慢地复原。神鸟搏击卷起的风刃连天兵都能切碎,如果刚刚不是老天工替君长唯挡了一下,此时君长唯已经碎尸万段了。

  你还欠老子一根刀骨一快天灵盖呢!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

  没死就好。

  君长唯把他朝下方丢了出去,说到底天工府的人只是群炼器的,让一个铁匠上战场,实在是过于为难他们了。君长唯自己又一次挥刀,从风刃的间隙中穿过,要去斩断最后一根云锁。

  就在他动身的瞬间,忽然感到双肩一沉,如负巍山。

  他暴喝一声,上衫尽碎,露出劲瘦的肩背,肩背上肌肉血管龙蛇扭动。他肩挑崇山之重,站定,缓缓转身。所有山海阁阁老都在一点点被压下天空,直面月母和怀宁君,只剩下他一个。

  一张弓。

  怀宁君手中出现了一张弓。

  就像赤帝古禹现身时,穹顶欲碎,这张弓出现的刹那,天幕沉坠。赤帝古禹以真身降临烛南,是以天地难载。而曾经的白帝,如今的怀宁君却又是不知以什么手段,将天外神兵带入人间。

  弓名十二辰。

  怀宁君道。

  他一伸手,自冥冥中缓缓抽出一抹晦暗。

  晦暗落到弓上,便成了一支漆黑的长箭。赤帝古禹先前取雷霆为龙牙枪,怀宁君的手段比祂更加诡异,子时日出,昼夜颠倒,他直接抽取被白昼取代的六个时辰为箭。以夜覆昼,以暗替光。

  君长唯深吸一口气,右手握刀,左手按在刀面,横刀于胸前。

  他不能退。

  左梁诗都没退,他怎么能退?

  枯瘦的手指一点一点滑过刀面,佳人赠他金错刀,他何以报英琼瑶?琼瑶两厢结相好,此后路途虽远亦静好刀锋切开皮肉,鲜血滚过刃口,如女子出嫁夜的一抹红妆。金错刀平推而出。

  面对曾经的白帝,太乙宗君长唯,悍然先手出刀。

  千万刀平铺成一刀,金错滚滚,滚滚如鳞。仿佛万千金衣鱼齐跃,又仿佛一道大河汹涌奔过云霄,火光照于其上,又隐约如红绸涌浪。刀河撞开神兵十二辰带来的威压,一去三千里。

  怀宁君松开手。

  第一箭,子时尘。

  离弦。

  子时尘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连带着金河一起散做九天流光。但江涛重重,一叠复一叠地奔涌而出,君长唯仍在挥刀,熟悉之间也不知多少刀斩出。他的攻击始终只落在一个点,亿万刀全部落在子时尘的箭尖。

  既然一刀不足以碎时辰,那就千刀万刀,亿万刀!

  他的目标和左梁诗不一样。

  左梁诗是要把天外探进人间的手斩断,他只要保证金乌能够活下来。

  长箭之锐,锐在箭首!

  千里。

  百里。

  十里!

  一口血雾爆开,君长唯就像被一记攻城重杵击中,他奋力将金错刀掷出,整个人倒飞出不知多少里。咔嚓,瞬息间,金错刀破碎。金错刀破碎的瞬间,子时尘的箭尖跟着崩碎!

  君长唯像一块小石子,从高空坠落。

  金乌彻底挣脱最后一条云锁。

  第二箭,丑时月。

  离弦。

  金乌背负沉重的太阳,鼓荡双翼,想要避开这一箭。鵷鸟盘旋,无视日冕之灼,冲进熊熊大火,与它死死厮缠。君长唯瞳孔一缩,忘了自己长刀已碎,奋力地要去挡那一支箭。他以为自己在向上掠,其实只减缓了下坠。

  丑时月落。

  嗒。

  烛南九城更漏滴落。

  一刻已过。

  剑鸣天地。

  一线寒光贯穿鸿宇,沧溟咆哮,千丈怒潮排向高空,沉降的天幕忽然被高高撑起,施加在所有人身上的压力荡然一轻,君长唯、高如远、卿淮渔所有人的瞳孔同时印出那一线寒光。

  光中丑时月碎。

  怀宁君搭在十二辰弦上的手指一顿,月母脸上的神情忽然一片空白,鵷鸟忘了振翅倒飞千里。唯独金乌发出喜悦至极的啼鸣,鼓振双翅,毫不犹豫,迎上那一道剑光。它那么喜悦,喜悦到根本不管会不会被剑光斩伤。

  剑光碎成千万星点,一道身影徐徐落下。

  红衣金日。

  第77章 一剑纵横三千里

  您回来了。

  月母眼眸中印出仇薄灯的身影。

  她神情恍惚, 连眼尾的幽蓝都不再妩媚,一瞬间仿佛只是个迷茫懵懂的小姑娘, 素面朝天,还未抹上古艳,声音青涩,依稀带着一点等待数万年终于重逢的喜悦。

  故人不言不语。

  红衣少年立在金乌之上。

  他背后是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朱红衣袂与日冕一起舒卷。太一横平,清光一线。他的面容,身形轮廓, 修长的手指都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比撕破苍穹降临的赤帝古禹更像一尊神像。

  他的瞳孔漆黑而沉静,印不出影。

  四无相。

  无天,无地, 无人,无众生。

  月母脸上的迷茫渐渐敛去, 怨毒一点点沁出。

  您回来了她幽幽地说,尔后大笑,您终于回来啦!

  幽蓝的华翎骤然展开。

  月母的身形拉成一条直线, 银杖杖尖在空中留下一串爆裂的電光。璇玑玉衡急速转动, 千里之内的云海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就连怀宁君也处于这个旋涡的波及范围。

  月母根本不去管怀宁君, 根本不去理会自己算不算僭越, 算不算犯上,又或者说从一开始, 她就没有真心实意地追随过怀宁君。指挥妖潮进攻烛南也好, 袖手看天外赤帝古禹杀死左梁诗也罢, 她总是交叠修长双腿,高居云端俯瞰。巧笑嫣然地把玩蝎蛇​美‎人‍惯用的手段。直到仇薄灯出现的一刻, 她真正的情绪方才陡然被引爆。

  三千里云锁天纵,三千里電封空横,云电交错成罗网,铺天盖地将仇薄灯笼罩其中。

  罗网边沿,怀宁君如江中石,海中岛,白衣翩跌。

  他将第三箭搭上弓弦。

  烛南的人见多了变幻万千云象,但也从未见过这样绚烂的云象。所有的云都变成了银色,雷電在其中孕育,每一团云都是万千雷霆。天空变成了一片刺目的强光旋涡,每个人都被迫闭上双眼,否则就将永远失去视觉。

  然而,哪怕是闭上眼,眼前依旧亮茫茫一片。

  只有修为较高的寥寥一部分人,才能勉强看清天空的战场。他们中一些面露迷茫,暴怒的月母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超乎想象,而与她搏杀的人却年少得不可思议,一些则面露思索,似乎在苦苦猜测着什么。

  唯独被老天工接住的君长唯神色悲凉。

  云与电的旋涡急速绞杀,月母的身影从这片过于刺目的画布上消失。万千道雷霆同时朝仇薄灯涌去的瞬间,金乌昂首,对天啼鸣,三千丈的双翼猛然鼓振,岩浆一般燃血一般的火从日轮中涌出,顺着它的双翼横冲,如两道长而尖锐的刀,一左一右,切进整个旋涡。

  旋涡被切成两半,天空被切成两半。

  金乌破云图的瞬间,月母出现在仇薄灯上方,垂直倒立。她翎羽华丽,却借强光完美掩盖了自己的行踪,飞行更是无声无息,奇诡莫测。

  并指成刀,月母凌空刺向仇薄灯头顶。

  铛

  手刀与太一剑相撞。

  月母一击落空背后的羽翼瞬间展开,毫不犹豫地扶摇而起。下一刻,一道剑光擦着她的脸庞掠过,窄窄的寒光印亮她狭长的眼,眼角的幽蓝。

  剑光弧斜,斩进云海。

  仇薄灯没有追击。

  他的脸庞被照得苍白如纸。月母的那一记手刀虽然没能如愿,但暴戾的刀劲却透进太一剑身,连带仇薄灯的右臂轻微地颤抖。

  您不该这么早出现。

  月母嗓音飘忽。

  那一缕残余的神魂是她们从大荒中带出来的,虽然不知道是谁用什么办法救了他,可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他的神魂残破成什么样子神魂未定,灵魄未安就敢出来厮杀他果然是早就疯了。

  月母击掌大笑:

  您疯啦!

  仇薄灯无动于衷。

  伴随月母的掌声,電光银锁冲破火流,再一次纵横交错。构成云图的水汽从沧溟升起,沧溟浩浩,无止无休,而金乌的火河难以为继。它身上带着一圈圈由符文组成的咒文枷锁,引动日火的瞬间,咒枷缩紧,收束它的力量。

  那是空桑百氏用来匡正春夏秋冬四节气候的牧天索。

  金乌啼鸣,鸣声郁怒。

  電索云网收缩,仇薄灯空着的左手朝烛南九城遥遥一压。

  万剑出鞘。

  烛南九城中,上至山海阁阁老下至普通弟子,同时失去对佩剑的掌控。

  所有长剑同时冲天而起,同时斩向云网网格交点。万剑齐啸中,罗网瞬息破碎。罗网尽碎的瞬间,電光丝缕未散,尽数敛于剑身,细碎火花游走。仇薄灯左手一翻,万柄长剑汇聚成一柄巨剑,随他并指一点,激射向在另一处现身的月母。

  天地银光收敛,烛南九城中,但凡只要是个练剑的修士,都下意识地抬头去仰望这一剑,仰望这以念御气,以凡剑破神的一剑。

  剑去纵横三千里!

  月母横杖。

  璇玑玉衡旋转,一道道清光或坠或弧或游,将她重重叠叠地包裹起来,浑然如天相。万剑归一的一剑与浑天相碰撞,一道道清光接连不断地破碎,一柄柄长剑也接连不断地破碎,月母身形跟着不断被震退。

  最后一道清光破碎,月母的瞳孔印出迎面而来的残余巨剑。

  另外一处。

  仇薄灯点出那一剑后,红衣一晃,直接凭凤前行。太一低垂,剑尖在半空拉出一隙雪线。他迎向一点流星般激射而来的光。

  第三箭,寅时星。

  与前两支时辰箭相比,寅时星显得低调许多,它在空中经过时几乎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通身漆黑,唯有箭尖一点微尘般的光。然而它速度奇快无比,转瞬即至,仇薄灯身形刚出,寅时星便到了面前。

  太一起剑。

  云团翻涌,如万众簇拥。

  起剑式与寅时星相撞的一刹,以仇薄灯为中心,方圆百里同时一暗。白云成墨,昼夜再次颠覆,烛南九城中的人不论修为高低,全都难以窥探其中的厮杀。城墙上,半算子紧张地低头看推星盘,愕然地发现推星盘上所有星象全部消失。

  天相隐没,是为不可道。

  旁人只觉得晦暗,身处寅时星笼罩范围的仇薄灯却看到了万千星辰。寅时临近天明,月已斜落,天余群星,无日无月,是星辉最灿烂的时刻。是以寅时为星。漆黑的天幕上缀满星星。

  不止三十六颗。

  而是无数颗。

  璀璨得就像一个至死追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