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一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那个人朝自己走来。

  突然，心生了一丝迷茫。

  初见她的时候，她很爱笑，性格开朗，偶尔会露出调皮之色。

  那样鲜艳的一个人，让人忍不住被她吸引。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表情多数是沉默的，假笑着，淡淡的，或者笼罩着愁云惨雾。

  莫一航深切的希望不是自己让她改变，又有那么一丝希望是自己。

  至少，证明他对她还存在着一点影响。

  他怎么就沦落到这份上了？

  这个女人。

  想着，尹听画已经来到他面前。

  “来了。”他略略抬眸，很淡漠的说了句。

  尹听画点了下头，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服务生上前，尹听画要了杯温水。

  “不舒服？”

  她脸色不好。

  “没有。”她笑了下。

  又是这样！

  莫一航手指在桌下握紧。

  又是这样的笑！

  明明不想笑，她为什么要笑！

  他希望看到的是以前的尹听画！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看到那样的她了。

  多久了？

  好像，很久了。

  在和他在一起之后吧。

  他期盼的，终究没有到来。

  她终究，只会爱那一个人。

  冷冷自嘲，莫一航开口：“你找我，是打算兴师问罪吧？”

  尹听画本来垂着眸子，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向他。

  她看着他，眼神是莫一航不懂的颜色。

  他想象中，她可能会求他，求他放过颜湫，愿意答应他提出的一些条件，很狗血，他就这样想。

  或者，骂他，鄙视他。

  可她很安静，安静的有些过分。

  “怎么了？不屑和我说话吗？”

  “不是。”尹听画摇摇头，“我只是想，一航，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坏人。然后我想，我自己很差劲儿。”

  “苦肉计？”莫一航勾起嘴角。

  尹听画还是摇头：“不是，我真的这样想。你可能觉得我这样的女人很恶心吧。”

  “我，”咬牙，莫一航别开视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敢看她，“我没有。尹听画，”

  他咬牙转回头，看着她，“我没有！尹听画，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

  “谢谢你。”

  她笑了，这个笑容，是真的。

  莫一航有些恍惚。

  “谢谢你。你这样说，我心里好受多了。”她舔了下唇，“一航，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道歉。但我还是要跟你道歉。因为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在没认清自己心的时候，跟你交往。也不应该在跟你交往的过程中，欺骗你。那天，我确实只是陪颜湫过了生日，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那个时候，我答应陪他过生日的时候，我已经想跟你分手了。也想清楚，自己多喜欢他了。”

  莫一航咬紧牙，一个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钝钝的疼。

  可能是因为知道，他绝对不可能再和她在一起了吧。

  呵呵。

  怎么是现在才知道的呢？

  当他设局陷害颜湫的时候，内心其实已经隐隐的知道了吧。

  可他还是做了。

  他真的那么喜欢尹听画吗？

  还是受不了失败？

  说不清。

  如果不想失去她，他就不应该去伤害颜湫。

  那是逼她离开自己。

  她说那时候想要分手，他呢？

  表面上说绝不分手，心里呢，也知道他们必定会分手吧。

  至少，她有勇气承认一切。

  “一航，我不配，真的，不配你为了我，把自己变成坏人。”

  “够了！你闭嘴！”莫一航低吼，也不管周围人投来注目。

  尹听画很冷静，非常冷静。

  好像他怎么样，她都能接受。

  是啊，这是她应该的。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为了颜湫！”

  “嗯，是为了他，也为了你。”

  “呵！是吗？你以为我会怕肖苍山？”

  “我只是想，何必呢？放过他，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

  很久很久之后，尹听画被阳光晃得眼花，扶住车子，她脸色青白的打开车门坐进去。

  最后的结果是不欢而散，莫一航愤然离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起作用，如果没有，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样。

  现在，她要去肖家看看颜湫。

  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了。

  她突然很想离开，很想离开这里。

  像小叶子那样。

  “喂？听画，怎么样？颜湫没事吧？”

  说起来，颜湫的事，竟然是小叶子告诉她的。

  可能是天意。

  小叶子有个同学在警局，把颜湫的事当做秘闻告诉了小叶子，小叶子又告诉了她。

  兜兜转转。

  “小叶子，江南好玩吗？”

  叶菲微微一愣，她听得出，尹听画语气里的疲惫。

  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

  “好玩啊。”语气，轻快。

  叶菲推开窗，“这里阳光很好，风景很美，有山有水。夜色更是漂亮，我住的地方临湖，晚上桥边会点莲花灯。可以许愿的那种。房东养了一只猫，好肥，还有，街角有一只流浪狗，我路过朝我叫，差点吓死我。”

  尹听画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就掉下眼泪来。

  叶菲一直说，一直说，说的无话可说，说的口干舌燥之后，轻轻的反问了她一句：“听画，你要来吗？”

  尹听画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流进去。

  她用力点头，用力的点头。

  那边，叶菲好像看到了一样，又是轻声的说：“那就来吧，我等你。”

  偶尔在太累，太累了的时候，再也背不动的时候。

  把爱放下来。

  放下，让自己轻松一下。

  *

  在吧台找到人，许浩眯着眼睛，在后面看了他半天。

  看他赶走搭讪的女人，看他一个人喝闷酒。

  真该死！

  不是发誓不管莫家人的事吗？

  他这又是做什么呢？

  自嘲一笑，他走上前，在莫一航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下。

  屈指敲着桌面，他冷冷道：“你找我？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莫一航拧眉，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推过去，“少废话！喝不喝！”

  许浩笑着，手指摩擦着杯沿，“我说话，威胁，你都当放屁。倒是咱们听画说话好使。”

  下午，颜湫的事情峰回路转，女人突然改了口供。

  莫一航眯着眼睛，“我叫你来是喝酒，不是听你废话！你要是不喝，就他妈滚蛋！”

  “啧！”许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怎么说话呢！”

  莫一航暴怒。

  他现在非常需要和人打一架。

  他有满腔的火，怒火，需要发泄。

  他找不到谁来，感觉这个时候，什么朋友都不是朋友。

  鬼使神差，居然给最不应该的人打了电话。

  或许，因为跟他打架，会更痛快吧。

  莫一航出拳也快，许浩是没想到他会还手，自己那一下子就是开玩笑的力气。

  但莫一航可是来真的。

  脸上挨了一下，他狼狈的从高脚椅上掉下去。

  周围人惊呼。

  许浩单手撑着地面，一跃站起身。

  摸了摸嘴角，笑了。

  “想打架？”

  莫一航眼睛很亮，大口喘息着，“是！”

  “好。”许浩脱了外套甩在地上，活动着手脚，“那就来吧。小子，我可不会放水，到时候你可别哭！”

  “谁要你放水！你才哭！”莫一航说着，又朝许浩攻来。

  许浩左闪右躲，同时看准时机出手。

  没多久，莫一航挂了彩。

  而许浩只是一开始不防备挨了一下，其他什么事没有。

  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莫一航抬起头，“再来。”

  “还来？”看着被他们毁坏掉的东西，许浩扶额。

  而且，他听到有人在打电话报警。

  靠！

  他就是个警察！

  架起莫一航，他从莫一航衣服里掏出钱包，甩了一张卡出去。

  “赔你们损失，别报警！”

  从酒吧出来，许浩把莫一航丢在路边。

  莫一航垂着头，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许浩靠着路灯，从口袋里摸出烟，自己点着吸了两口，踢踢他的屁股，“抽烟吗？”

  莫一航没说话，伸出手来。

  他给他递了一支，又给他火。

  烟雾缭绕下，莫一航的脸青紫交错，有种诡异的颓废魅力。

  许浩蹲下身，笑着说：“就你这张脸，还有身家，还愁找不到女人？”

  他话落，莫一航伸手给了他一下子。

  又是没防备，许浩摔了个屁墩，疼的他脸都黑了。

  “你懂个屁！”

  “对对对。”愤怒起身，许浩咬牙：“我不懂！你懂！你莫大少爷最懂了！”

  说完，许浩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莫一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今天，你为什么过来？”

  许浩站定，没动，不说话。

  莫一航转头看着他后背，“你可以不来，你不是恨莫家人，恨我吗？”

  “对。”许浩转回身，笑意晏晏，挑眉道：“所以，我是专程过来看你莫大少爷的笑话的。不行吗？”

  “你！”

  蹙眉，许浩忽然看向莫一航身后。

  低咒一声，他上前拉住他，“起来！走！”

  “干什么！”

  “警察来了！”

  “来就来呗。”

  “靠！我要是被抓到，脸就没了！”

  “哈哈，你还要脸？”

  “莫一航！你小子还没被揍够是不是！”

  “是啊，再来啊！”

  “闭嘴！快点！你是乌龟啊！跑快点！”

  风在耳边，两人并肩奔跑。

  很像，很像，很像很多年前。

  “哥！等等我！”

  “乌龟啊你，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