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朝天子 天下篇 ·下 第四十五章 愤英雄怒 上C
作者:
柳折眉 更新:2020-02-25 14:20 字数:18016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炎鸿逵二十七年二月,兕宁绯樱宫君王日常的起居偏殿小墨华宫里,传出鸿逵帝强制了暴怒的喝问。
阴郁而满是压力的嘶哑嗓音,让怀抱着一小叠奏折的承旨侍书于浚猛地停住匆匆的脚步。向殿门外侍立的御前侍卫和首领太监递一个眼色,果然宫中的大总管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嗓门:“于侍书,再紧急的朝务您也等一会儿——为早上那通军报皇上发了大脾气,这会儿正召见了考斯尔将军问话呢!”
“考斯尔将军?”于浚闻言猛地一呆,脸上随即露出极惊讶的表情。自一个月前风司冥率大军袭了黄石河口鸿逵帝急召贺蓝.考斯尔回京应敌,这一个月来第一将军统筹布置,始终在京城北方正对风司冥兵锋的大营。一应军情和军队所需,都由特派的御前侍卫在皇帝与第一将军之间沟通传讯。朝廷上不用说十日一期的朝会,就是有什么事情必须直接同皇帝商议,也是考斯尔上密折请鸿逵帝移驾到京北大营。一切森严戒备,都为防止风司冥率军奇袭,主帅不在营中令遭大难而作。此刻鸿逵帝竟将贺蓝.考斯尔召回宫中问话,可见事情严重紧急到了何种地步。
只是,纵是每日跟在鸿逵帝身边,每天眼见着一封封军报传来,于浚还是对鸿逵帝像是突然爆发的滔天怒气心存疑惑。
作为承旨侍书,于浚自然很清楚。像今日早晨那样地奏报并不是绯樱宫接到的第一份——类似内容的奏报,自元月九日鹫儿池被北洛韩临渊攻破后,京师城西卫将军罗加差不多每两三日就要递一封进来。他很清楚地记着,鸿逵帝接到与鹫儿池失陷一起送到的,鹫儿池北方护城平津寨、泗河寨亦随后失守,主将萨曼弃寨奔逃的消息时,对手下将领素来要求严苛的君王只是略一颔首表示知晓,随后就示意西卫将军准备接纳萨曼的残军。而后。随着韩临渊率军北上。猫耳岭和虎睡坡两道防线沿途数处城池要塞。守将未曾交兵或者粗粗抵抗便即弃守城关,率领所部兵马甚至部分百姓奔逃向京城,鸿逵帝每一次都是给出同样的指示,并不为难这些将领。
今日罗加传来地,是叠川草原东北角一处不大地城池,阔野城地守将乌木其带了城中军民东迁的消息。阔野城军民数目不多,城防亦非坚固。夹在左右木兹、磊城、宝瓶镇三座要塞中间,地位既无足重轻,平时也都只被当做东西往来道路上一处过夜歇脚的驿站。之所以设有守将,是因为四年前风司冥突入草原腹地,被攻破的城守将童道明得到时任阔野城太守的胡勇支持,在这里建了临时的指挥驻地,联合周围其他守城将领应敌。战事平息之后鸿逵帝评议奖惩,对胡勇颇有嘉许。才因此升格了城防允许驻军征兵。由太守兼领守将。胡勇之后,乌木其任阔野城太守。乌木其阔罗斯武将出身,名虽不彰。却也是能够得到朝廷信任的将领,治政也颇有一番手段。此次他不曾请旨,更没有其他上报请示就擅自率了军民弃城东迁,以其作为显然有失职失守之处。但以草原形势,鹫儿池被攻破,城危在旦夕,城邑长官为保护百姓,权衡之下避开敌军护送百姓逃往安全地界,却也不能说是罪无可恕。毕竟,乌木其不是第一个如此选择之人;而阔野城周边,尤其相比于阔野城还在其后,距离城战场更远地坎城守将也早早带了军队撤回到京畿,鸿逵帝也没有对他大加责罚。所以,今日朝会上鸿逵帝的怒火,不仅仅让于浚大出意外,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一个不被君王的疾言厉色震得心惊胆寒。
但为了乌木其的弃城回兵,就急急召回在京北第一线布防的考斯尔,甚至不管前方还有风司冥大军虎视眈眈,鸿逵帝这样的做法,于浚在惊疑之余,又更多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的恐惧紧张。
鸿逵帝的怒火,谁也不敢稍掠其缨。不入正殿,就是殿中散发出来地沉沉压力,也让自己若是可以选择绝不会踏入小墨华宫半步。只是看一看手上奏册,于浚心中一边无望哀号,脸上也挤出一抹死则死矣地苦笑——想自己连念安帝的国书,那等疯狂悖逆的语言都能最终念出口,被同僚们推在这个时候递交紧要地军政奏报,也是可以理解而只能接受的事实了。
“……看看,看看!萨曼,一个,铁戈托,一个,乌木其,又一个……一个接一个,好哇,好哇!原来所谓守将居然是这样:城也不用防,关也不必守,身前的防线自有他人,敌军压境只管带了人向后快跑!”抓住奏册在御案上拍得噼啪大响,御华焰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强行压
曲。
“这乌木其确实是造次,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阔野城说是不紧要,却向来当作木兹、磊城、宝瓶镇三者粮援之类的中转,大宗物资运转都要经它停歇然后接续。不然朝廷怎么特地在那里设府,还驻扎了正式的军队?何况城之下,宝瓶镇等三城作为二道防线正好构成一个三角,他在中间其实有一个做万一之下紧缩退守的预备。被他这一走,阔野城抽成了一架空壳,再没个伸缩余地——啊,就算,就算他乌木其不知道这个用心,而阔野城城防不是最强、驻军数量也不及周边,但他又不比其他人正当在锋口上,左右前后都有坚城强兵……慌慌张张连奔带跑,竟算什么?!”
单从又快又响,音调连连上浮的急躁语声,贺蓝.考斯尔的火气几乎比御华焰更难以控制。于浚入朝也有数年,跟在鸿逵帝身边地日子不能算短。对这位久负盛名的“东炎军神”可谓熟悉,却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位在朝言行素来温敦的第一将军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言语中刻意而为的刻薄。一席话顿也不顿地冲口而出,就连鸿逵帝都有些微微惊讶地瞪大了眼,看着考斯尔的表情露出明显的意外,但随即浮出一丝若有所悟的了然。
苦笑一下,御华焰伸手扶住贺蓝肩膀:“贺蓝,你……你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朕从来不会针对你。”
“陛下。贺蓝明白地。”低低应一声。贺蓝按住鸿逵帝搭在肩上地手。单膝下跪,“弃守并不一定是错。棋局中有弃子求活,兵法有以退为进。对于那些花费大力也未必能守,就算守住也未必有用,反而可能分散兵力牵制行动地城池区域,暂时放弃是最明智的方法。这一点,皇上的决策从来没有错过。而有些地方则需要不计代价坚守。像鹫儿池和城。草原不善守城,但这两处坚持了四十五天还不止,这都是皇上意志坚决,将领用心士兵拼命才能如此。此刻鹫儿池失守城危急,但正是因为危急才更加不能就在此放弃。比利斯特凭借城墙和城周山梁死守,与慕容子归竭力周旋——这种时候,决不能让军心再有一丝半点动摇!”
“是,朕当然很清楚这一点。起来。”拉贺蓝.考斯尔站起。鸿逵帝勉强地扯一扯嘴角。“但,朕不能在这个时候,传旨各部从今日开始一步不许后撤。那些不请旨就先离开的。你知道,包括乌木其在内,主要都是些什么人!出了……出了无双那件事情,朕不能再针对着他们做难人了。”
不仅贺蓝.考斯尔,殿内外侍从、宫人一齐动容,提步将要进殿的于浚腿僵在半空,一时竟再也不能落下——没有人会听不出末尾淡淡一句中清楚的歉疚,这是去岁十一月至今,三个月来鸿逵帝第一次直言对无双公主处置的悔意!贺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一下心神:“皇上,现在不是心慈内疚地时候。戴黎尔……绯荧殿下对东炎对草原的心意,是完整地守卫这片国土。一切不顾国家大义只为一己之私擅离擅动的人,不论他是廷臣堂官还是部族所属,都是殿下疾恶仇的对象。若皇上因为一时顾念而犹豫放纵了不该放纵之人之事,反而拂逆了公主殿下的真正心意啊!”
凝视那双与自己颜色相近的真诚的眼,御华焰微微笑一笑,但笑容随即便如烟雾浮光隐去。鹫儿池失守,叠川草原南方门户洞开,韩临渊提兵北上。叠川草原的许多城池,都在略略地交锋之后便即放弃不做更多阻挡,浅度交兵只为稍微迟缓一下北洛推进地速度,竟是在交手的同时努力后撤。暂时性撤退,避开敌军锋芒的情况在军征之中并不奇怪,尤其是在鹫儿池失陷之初,守城主将赵坚战死,被击破而尚未彻底散乱地残部由偏将高率领了突围,北退到叠川草原,然后往设在京城东百二十里的大军屯兵地点与大队会合。高北退过程中,沿途有一些零散的部族、小聚落的草原百姓跟随是正常的,自己也默许了高退军同时带回无力自保的百姓的行动。但是,接下来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叠川草原竟有大批的部族军民东迁,其中最多的是部族中的贵族与直属他们的部族武装——草原性惯迁徙,遇到天灾或战事,举家举族离乡绕避是本能的选择。而牵涉到保存自身、削弱他族力量等等考量,移祸他族也是部族首脑在遭遇灾难时候最倾向的举动。草原大旱,战事随之又起,自己调集并替换部族首领,根本目的正是为防备于此:部族军队必须配合各道防线的朝廷军队,绝不能像上一次风司冥袭击的时候那样各自为政,只要攻打的对象暂时不是自己,哪怕战场近在咫尺也只管作壁上观。
将在
有所不受,草原部族松散自私也是几百年的积习,但大战当前一国的统筹调度不可偏废。放弃鹰山的底线是死守叠川草原,即使两端都被击破情势危急,也绝没有立刻敞开了门户。被别人势如破绣攻打进来的道理。四年前一战东炎在军力上损伤不大,带给自己地震动确是深远,加快整合草原势力尽收国中的心意也越发坚决。然而几年努力,加上战事之初的又一番苦心布置却没有收到成效:大批的部族军队和少部分百姓一齐东移,留在原地的百姓和少量军队则毫不做抵抗地很快向韩临渊臣服。更有甚者,如铁戈托、乌木其这般,距离着前线数百里,连北洛军队一点味道都没闻到就率着部下和百姓逃跑……如此种种。根本就是把叠川草原空出来。白白让给敌人!
“是啊。戴黎尔不会容忍他们的——身为将领不守卫自己的土地,敌军未至就丧胆奔逃,还要戴一顶‘保护族人百姓’的大帽子标榜……是可忍,孰不可忍!”
见鸿逵帝神情坚决,双拳紧握,口中喃喃有声,贺蓝心中稍定。眉头一低。转而注视自己双手,头脑中却转动起消息传来后一直萦绕地另一桩疑惑:东炎第一将军,自然熟悉国中每一名在军在职地将领,萨曼、铁戈托、乌木其这些,就算没有直属过他作战,自己也知道各人地脾气性格为人行事。这些都是非常勇武的部族将领,草原无不好强,遇到威名赫赫的冥王属下。不抢着迎上去都有些奇怪。怎么可能连碰都不一碰就走?若说看到了鸿逵帝放弃难守之地的用心因而回兵拱卫京师预备决战,但一来,略战而退和不战而退的部族将领上到十数个。怎会所有人都看出了皇帝想法,动作这般的整齐?二来,如果真看出了鸿逵帝的想法,为了整体布局而退兵,就不应该这么干脆快速,而该与北洛军周旋消耗,在己方不受重大损失地前提下,尽可能消灭目标指向京城的敌军。倘若如此,则带着部属更带了部分百姓的做法就极不符合用兵常理。如此一想,贺蓝只觉疑窦云云,太阳穴一下一下突突跳起来。
或者,是有人在这些部族将领之间传递消息,将鸿逵帝的心思暗示给他们但没有明说?以如此整齐划一的动作,必须有极强的中间之人才是。贺蓝偷偷望一眼鸿逵帝:毕竟,战场上皇帝作为最高统帅,发布命令决定战局最正常不过;虽然距离他上次亲征也有十年时间,但草原的战争必定是鸿逵帝把握走向,为了秘密军机,有些决策部署就算一时瞒过自己也是不奇怪的。只是看他地脸色,惊怒愤恨绝非作伪。自己对他了解至深,自不会是他传命撤军,也不可能是因为那些部族将领不能领会君王心意做事不妥,而导致他如此神情。
微微眯起眼,贺蓝.考斯尔仔细搜索御华焰每一个表情,心中一点点疑惑持续闪动:不对,有一点不对。鸿逵帝地表情有一点变化,出现在御华焰脸上的是一种古怪的,隐忍似地痛苦——与为无双公主露出的,含有无奈的歉疚不同,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无双,班都尔,部族将领,退兵……整齐的举动,难道,真的是有人命令他们撤军而自己与他都不知?心念一动,贺蓝如遭雷击,脑子里空空荡荡一片,不敢想,更不能想象。
——东炎的军制,除了东炎的帝王,临阵的大将,还有另外一个人,拥有发布命令、决定军队调度的至高权力。但是,相对于御极君主的“暗帝”,虽说常人不知,但其存在是为防止有万一发生,王族依旧能在第一时间把握全国军力掌控局势,所以明暗二帝彼此不能有任何隐瞒。从时间上计算,秘密命令将领放弃草原退守京师,这个旨令发出起码在十天以前,而鸿逵帝不知,这是完全违反二帝设置原则的。可是,星殿的大祭司,“暗帝”御华真明……是鸿逵帝最信赖的人啊!
不能控制地用力摇头,似乎要用这样的方式将绝不应该有的疯狂念头甩出脑海,然而目光一闪间,却见鸿逵帝肃然了面容:“于浚,你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到底想要做什么?还不滚进来!”
几乎是真的如君王所命“滚”进殿来,于浚哆嗦着,从散落在地上的一叠奏折中抓出一本,双手举在手上高高捧给鸿逵帝:“陛下,有……有乌木其将军的奏书——连明折一起递进来的,还有加了漆的密信!”
密信!
贺蓝与御华焰相对一眼,为对方眼中这一瞬透露出来的真实心意,彼此悚然。
星殿。
东炎最高神殿。
供奉着大陆共同信仰的最高神明,西蒙伊斯。
供奉着草原诸部共同的祖先——火神融,和与火神结合,成为东炎一切子民之母的草原女子,凯苿朵丝。
供奉着草原第一代共主,秉承神明血统开创东炎基业,凯苿朵丝的儿子御华燚,和其后六百八十五年间统御东炎的二十七代御华氏主君神灵。
纯净的乳白石壁上镶嵌着淡金色的装饰细纹,球形尖顶底下高拱的穹庐里无数绘彩浮雕,在从布置精巧的窗格中投入的阳光照耀下,展现出一种异常轻盈而升腾的力量和美。
琥珀制成的长串念珠,从杏红色的皇袍袍角小小露头,被阳光捕捉到油光闪亮的身影。鸿逵帝静静跪在神台前,一扬头,一拜伏,动作缓慢而虔诚。台上神情慈爱安详的草原女子,在周身炽烈而温柔有度的火焰包围保护下,低垂着眉眼,微侧过头,似在用心倾听。
稳稳收回就要闯殿而入的左腿,退后一步,贺蓝.考斯尔捞起袍脚,在殿门外白玉一般的宽整阶石上,轻轻下跪。
“……我永远不会抛弃您,母亲;请求您也同样不要舍弃我。除了你的慈爱,我一无所有……请成就我的梦想,赋予我一切的神,就像您赋予我智慧、情感和生命。凯苿朵丝,您的孩子恳求您,就像您赋予我呼唤你名字的权力……请您相信您地孩子,他会达成你的期望。就像您每一次不变地给予我们希望一样……”
如刻在心上一样熟悉的《祈祷文》从晟星正殿静静流出,贺蓝低下头,双手像要嵌进石阶一般狠狠抠住地面。
不,不会的,就像七百年来,这晟星殿的石阶稳固坚实不曾有一丝变化,那个人也不会改变;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无论局势如何艰难。那个人都不会背弃在这象征着血脉与尊严的神殿前。三个人一起发下的誓言——他绝不会背弃以自己母亲名字为契约、毕生守诺的誓言!
微微抬头。星殿光彩浮华中,贺蓝似乎可以看到三十年前,三人在西斯大神和凯苿朵丝面前歃血盟誓地景象:后宫中皇后嫡出地皇子、宗亲里尊长谨亲王爵地继承人、朝廷上宰辅考斯尔家族的独生男孩,三个本应该是东炎最尊贵逍遥、最无忧无虑的孩子,却带着满身拳打脚踢的青紫,以同样头破血流的狼狈姿态,在神前发誓从此以后真心亲爱。相扶相持祸福与共,发誓必有一天登上至尊至贵之位,把握生死大权,向一切欺辱过自己、伤害过自己之人以血偿血以牙还牙。
誓言朗朗,至今,自己仍然清晰地记着那每一下吐气,每一个鼻音。三十年前啊……
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御华真明和鸿逵帝之间特殊的关系感情。不仅仅因为两人的生母谨亲王妃瑞锦和仪康太后克薇恩都是来自班都尔地公主且是嫡亲的姑侄。更因为原本年纪就相差不多的两人在闺中就是无话不谈的密友。一起嫁进御华皇室之后也保持了这种亲密。瑞锦公主是威明帝的胞弟谨亲王的王妃,而克薇恩公主则成为威明帝太子,后来威灵帝御华熠的正妻。威灵帝继位不久后谨王病逝。瑞锦太妃按照自己的心意带着儿子御华真明在宫外生活,身为皇后地克薇恩经常给予帮助,并时常将年幼好动地御华真明接到宫中居住玩耍。御华真明只比御华焰大了两岁,连同被选作御华焰侍卫、年纪恰好介于二人之中的自己,三个人时时相处同行同住,远较宫中其他同龄的孩童友爱亲密。而随着雅丽兰黛皇妃日渐得宠骄横,皇后被那一派势利小人排挤为难,身为太子地御华焰竟常常遭到宫中人的恶意对待。这种时候,皇后往往由于各种掣肘无法出手回护,自己与御华焰御华真明三人每每气不过地反抗,力薄势单又不敢增添皇后麻烦的后果,几乎每一次都是溜到宫外太妃那里治伤包扎——那段早已过去的艰难又多欢笑甜蜜的岁月,骄傲刚强的鸿逵帝,或许比谁都记得更加清晰吧。
御华真明的生父谨亲王,人虽温厚,朝廷里也没有多交往,但到底是威灵帝的亲叔父,又娶了班都尔公主,辈分尊贵,部族当中威信相当高。谨亲王在御华真明周岁大时急病早逝,对他留下的唯一的儿子,威灵帝态度也向来和一般的亲族不同。谨王府和皇后的亲密,最终使得雅丽兰黛一派抢先下手,将十岁的御华真明强送上摩阳山大神殿。瑞锦太妃郁愤成疾,不到一年也辞世而去。太妃是鸿逵帝唯一真正感受过母亲温暖的女人,御华焰伤心若失,偷偷与御华真明通信,彼此安慰。由此,御华真明在摩阳山上二十年,两人书信往来从未间断。
身为世族的首领、鸿逵帝的心腹,更是御华焰总角相交的伙伴,贺蓝.考斯尔自然知道,御华真明为御华焰出谋划策决断军机,不是从四年前接手晟星殿,而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几乎在御华焰亲政起他就已经成为真正实权的“暗帝”,鸿逵帝对他信任之深可见。因为那场昙华兵乱鸿逵帝再不亲近部族,但东炎的统治,失去部族的支持王室必定立刻不稳。鸿逵帝决议收归部族权力,若没有御华真明的全力辅佐暗中运筹,且不说借征战之机收拢权力,连调动其它部族随驾征讨都有相当艰难。而御驾征战在外,也是御华真明通过摩阳山到兕宁的各种途径手段决断国事,外人只知一应政务由宰相真恪廷哲领导朝臣处治,却不知真廷哲递出的必须由鸿逵帝“亲批”的奏折,是被全部送到御华真明手中。
三十年。不,近四十年地时间,几乎从记事起就开始的相交,同样的欢乐和仇恨,让御华焰唯一一个可以将后背付与的血脉亲人——这样的星殿大祭司,这样的御华真明……如果御华真明有异心,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相信。还有什么人不可能背叛?
可是。除了御华真明。除了同掌军国大权的“暗帝”,又有谁能够命令得动这么多将领,调转得起这么多军队,尤其这些将领军队……属于草原部族?
乌木其的一封奏书,已经说明了这个自己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地事实。
面前是鸿逵帝地背影,贺蓝在心中暗暗庆幸:从读到乌木其地奏书。到飞报传问萨曼等弃城回兵的将领,自己已经不敢看鸿逵帝的面色表情,或者,是不忍看。
为什么要背
叛君王,背叛国家,背叛无数艰难困苦中建立起来的谊和信任,更背叛以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的姓名向神发出的誓约——御华真明,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你是东炎地“暗帝”。宗亲里唯有你拥有皇叔的至高身份,晟星殿大祭司的职属更让你获得举国的尊崇和景仰,若说是为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势。以你的心机手段,又何必在这样的时候?默许部族族民抵制朝廷向当地地征粮征兵,私令部族将领弃守本地率兵士尽返国都,传谕那些不愿离开故土地草原百姓在敌军到来时自可投降归服……御华真明,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句话脱口而出,却和另一个阴郁低沉的嘶哑声音撞上。贺蓝.考斯尔猛地抬头,却见殿中鸿逵帝已然起身,隔着神像前岩红木嵌宝长条供桌,与一身祭司白色长袍的御华真明相望对峙。
比鸿逵帝年长两岁,外貌上却反而较鸿逵帝显得更为年轻,御华真明有一张极明显融合了班都尔和阿史叶迷两族容貌特征地脸,班都尔黑中带红的发色和眸色衬在一身白衣中异常鲜明,深邃的轮廓和坚毅的线条强调出王族固有的骄傲无尘。贺蓝带着一点惊惶地发现,那张素日温和含笑的沉静面孔一旦将笑容撤去,极少显露在外“暗帝”威严再无抑制地全部发出,竟与殿上开国英主的容貌几无二致。
心头重重一沉,右手直觉地把上考斯尔家族历代相传的先皇御赐的宝剑,贺蓝脚下轻移,身子有意无意挡到了鸿逵帝之前。
御华真明目光在他身上一顿,嘴角微微勾起,随即注视御华焰。
好友兼心腹大将明白无误的选择让御华焰心中不由自主地一暖,但接触到御华真明挑衅似的眼神,鸿逵帝顿时沉下表情。跨一步到贺蓝身前,鹰目直直逼上白袍祭司:“御华真明,你想做什么?为何背叛朕?!”
“背叛?什么背叛?”
漫不经心的半问不答激得鸿逵帝心头冒火当时就要发作,但心思急速转动间又强自按捺。“私传旨令命将领放弃城池,挑唆百姓背叛祖宗投降敌国——萨曼、乌木其,还有足够多人的证词在此,你还想狡辩吗?”
御华焰语声阴沉,肩膀向后微别,制住考斯尔不安的举动。只听御华真明淡淡道:“背叛?御华真明听不懂皇帝陛下的意思。我是大祭司,是为百姓祈福、为草原祈祷的祭司。无论何时保全草原的根本是我所愿,也是职责所在。眼下的情势,若不令部族军民及时后退到京畿守护范围,零散流落于草原各处,一旦与北洛大军相遇交兵,何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只怕许多部族就要从此断绝!都是凯苿朵丝一脉,怎能见这般情况发生?”
“那放弃坚固的城池,更放弃赖以生存的草原,这就是的保存根本?将祖先的土地白白送与别人,挑唆凯苿朵丝的后代向北洛臣服,如果这不叫背叛,还有什么是不背叛——御华真明,你不配提凯苿朵丝的名字!”
鸿逵帝意极轻蔑的话音出口,御华真明脸色陡然变得煞白:“我不配提?御华焰,那你又有什么脸提凯苿朵丝的名字?草原地百姓。哪一个不是凯苿朵丝的子孙?一切部族,都是她的血脉后裔。赖以生存的草原,珍贵的土地上更珍贵的是活着的人身体里流淌的鲜血——无论发生什么样地事情,只有活着地人才是最重要地,神明的教导难道你敢说自己忘了吗?我们习惯从一方走到另一方,在长途的奔波中建筑马背上的家园和明天。草原经受那样多的灾难,最终支撑下来,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始终牢记这一条教导。无论怎样艰难。都要留下最后的命脉自己的根吗?大旱、大战。百姓一个个再活不下去,难道不应该告诉他们离开去寻找生路,或者留在原地也同样选择能够让自己活下去地方法吗?”
“是,凯苿朵丝教导我们学会最好地保存自己,无论用怎样的手段——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北洛的军队打过来。放弃土地意味着什么?鹫儿池,城,比利斯特。战争上每一分每一刻……你就敢挑唆部族违反王旗驻扎令随意迁移?置京城于危机,弃国土而不顾,甚至教导百姓抛弃朝廷的命令不顾,釜底抽薪——御华真明啊御华真明,朕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你擅用权力调动部族力量,只是为了把他们调回到京畿,好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御华真明闻言一声冷笑:“你不相信。是。你从来就不相信——因为牵扯到的是草原部族,所以,无论如何动作。你都不敢相信更不肯相信是不是?可是御华焰你别弄错了,雅丽兰黛伤人太深,但不仅仅是你我王族,班都尔所受伤害难道不大?雅丽兰黛和史南彼此勾结背叛了誓约伤害了王族伤害了你,但整个班都尔可没有,更不用说草原上其他被无辜牵扯进来的部族!背叛……哼!”盯视御华焰的眸光冷冷,“到底是谁在背叛?是谁反复无常?大战之初不令及时应对,召集了一十八部族首领到京城夺权,难道不是存着一举消灭掉所有部族力量的心意?现在他们乖乖地退回来拱卫你地京城,居然又说做错了,居然又想倚靠他们在叠川一线地力量来抵抗西面来的大军?御华焰,你真以为谁都有御华绯荧的好见识好胸怀,为着大局可以竭尽全力委屈周旋,任你揉扁搓圆么?”
“无双……”御华焰眼光一暗,但随即猛然抬头,“抛弃君父,背弃婚约,投奔敌仇——这是大战启动不是两国遣使来宾!当着满朝文武,当着数十万大军,当着我千万草原子民,为私情,竟不顾一切投奔到敌营相会敌首。这难道叫大局为重?这难道叫无私为国?任凭揉扁搓圆,朕倒想!可她……辜负了朕地一番好意。”
“御华焰,你真能说得出口……”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缓缓摇头,御华真明深吸一口气,“无双,无双这孩子一心所想,别人不知你还会不明白?若不是你心心念念,将草原部族硬生生往绝路上逼,她会这么作难吗?为了压服其他部族的不平,为了缓和朝廷跟部族之间矛盾,这几年班都尔向你做了多少退让,又为朝廷在各部各地花费多少心思做了多少打点?可是你,你是怎么回报的?一场明知结果的不合意的婚姻,然后,一道通敌背叛、夺号除籍的绞
御华焰,不是我要背叛你,背叛当初同行同担的誓言背叛了草原的部族联盟,是你背叛草原的根本,让我再不能放任你独夫独裁!”
他一句紧追一句,御华焰面色青红黑白变化不停,最后终于失去了所有颜色:“背叛部族联盟,背叛草原的根本?原来,原来你从来就没有赞同过,从头到尾,就跟我不是一条心……可是为什么?二十年,二十年来你有的就是机会……为什么到今天你才……”
听鸿逵帝声音低涩,像是从牙缝齿间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御华真明心中不由也是一酸。“因为我一直想相信,一直说服自己你绝不会毁掉东炎的根基,你会保留自己的命脉根本……御华氏七百年历史告诉我,太过分散的力量不足以抵抗草原的风风雨雨。将百十个零散部族合成力量强大十几个的部族,既能独立抗灾应变,一旦联合起来,就是天下无敌的不败力量。这样地草原部族。这样的生活流传了千百年,只要草原还在就不会改变。可是你居然……居然异想天开要消灭掉所有的部族力量,这是在自取灭亡啊!”
“自取灭亡……”微微抬头,御华焰对上向自己迈一步却又停步的男子双眼。登基整整二十六年,亲政二十年,他怎么看不出一个人心神言语的真假契合?但御华真明眼底的真诚,却让他第一次,连愤怒的力气都一齐失去。
感觉到鸿逵帝的摇晃。贺蓝眉头微皱。手上一动撑住御华焰后腰。鸿逵帝顿时惊觉。微一侧目,脸上却是说不出意味地淡淡苦笑。
被鸿逵帝神情搅得原本震动地心顿时又注进一股强烈酸涩,贺蓝.考斯尔急忙低垂下眉眼。定一定神才重新抬头看向御华真明,想要为两人分说几句,然而视线一对上那双暗红色光彩流转地眼眸,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真明……皇叔,朕从来没有想到。所谓草原真正根基王朝立身的命脉,皇叔竟还抱着这样天真的念头!”涩然开口,御华焰语锋却是尖刻异常。“东炎以草原部族联盟立国,难道部族就能永远联盟?圣武皇帝开国立朝,二百四十九部族拱戴,诸部会盟共尊我阿史叶迷为统领,取我族名简称以为国号。当年的盟誓石板,至今还在摩阳山接受供奉。可对比石板上刻录下的部族名字。除了我阿史叶迷还有班都尔,又有哪一个流传到今天?不说今天,就是到我登基也再没有多一个能够对得上号。真明皇叔之前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草原珍贵的土地上最珍贵的是活着地人流的血。但七百年,多少人早已经不在,又有多少部族早已消亡,或者融汇到其他的血脉里。我亲政后不久就御驾亲征,向东、向南,收服的最小部族,居然连一百匹马四十个人都不到,却还有族长长老执事一大堆,每一个人都占着王族向归服部族亲密示好的分例祖例——这是何等的荒谬?”
“我说了,太过分散的力量不足以抵抗风雨,所以你征讨平定东南我没有说一个‘不’字。但你现在是要将一切部族都彻底消灭!”
“它们就该被消灭!”一句话竟激得鸿逵帝陡然提声,双目圆睁像要冲上来一般,御华真明不由骇了一跳。下意识要后退,却又止住。耳中只听御华焰语气急躁说得越来越快:“七百年的基业,七百年地联盟,可是想想,从两百年前北洛风氏立国,诸国联军讨伐失利开始,我御华王族受了国中多少牵制?神武帝为什么要应下君离尘地提议允诺五十年休止干戈?就是因为草原的部族开始忘记了自己还有共主,忘记了草原是统一的一个国家,忘记了力分则散地道理只顾一味捞取自己的私利!比邻相争,除了直接的交兵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今日嫁明日娶,为的就是吞掉旁的部族扩大自己的势力。到后来竟干脆就动起手,连王族的命令都抛到脑后。我御华王室最大的危机从没有来自过国外。考斯尔家族怎么获得的倚重你比我更清楚。如果,如果当初神武帝、成武帝不是一反先王但凭各部的统治方式而立起朝廷的绝对权威,还有我今天的东炎吗?”
“但,不是所有的部族都那样!团结族民经营家园,尊崇共主拱卫王室,没有诸部的心悦诚服,仅仅依靠一个部族的力量,神武帝、成武帝的权威又从何而来?没有敬畏就没有主从上下,没有各族承认草原必以联盟才能守卫族民长久安宁,哪得七百年国家稳固不为外邦外族欺侮击破?就算,真正支撑了王族、维系了联盟长久的只是部族中强大的几支,但令诸部慑服草原安定国家统一,共主权威之下便没有这一脉人心的力量?或者,就算这一切都不论,难道你可以忘记班都尔每一次危难时机的选择——”
听到这里,御华焰微微一扯嘴角,眼底却笑意全无。“班都尔……是啊。如果没有母亲、没有瑞锦太妃、没有派恩舅父,更没有考斯尔带来效忠皇室的御军……真明皇叔,朕不会忘记班都尔为王室做出的每一次选择。”感觉到不仅是对面的御华真明,连身边的贺蓝.考斯尔身子都微微抖了一抖,御华焰淡淡一哂。“草原上有了部族,由部族建立国家,从那时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七百年。没有什么东西时间不能改变,所谓部族联盟的立国根基也是一样。胤轩帝能推行富国强兵的新政,念安帝敢改变千年传统的神权,难道朕就不能彻底统一草原到朝廷、到皇帝的治下?”
凝视君王苍白而冷峻的面容,御华真明深吸一口气:“如此,皇帝陛下主意已定,真明再无话可说。”
御华真明话音未落,贺蓝.考斯尔已然一步抢在鸿逵帝身前——
话已经说到尽头,局势将如何改变,自己却全无把握……
大祭司大人!”
猛一头撞进晟星正殿,陇君顾不得身上袍服凌乱,抬起头就往内殿御华真明日常打坐祈祷的座位看去。不料视线直直落进一双暗红色流彩激荡的眼睛,如火更如利剑的精光震得自己本能退后一步,但随即一股森严寒气从脚底隐隐地直袭上身来。陇君一凛,下意识循着寒气来源望去,却见贺蓝.考斯尔站在鸿逵帝身前,手上一把明晃晃的御赐宝剑出了鞘,剑尖微斜,正指向自己心口。
震惊,惊恐,恐慌……陇君差一点拔了脚就想从晟星殿逃离,却终是拔不动脚。身子僵硬着,手按住有半幅翻到身后的长袍下摆,一点点向鸿逵帝倾下身去:“微臣……见过皇上。”
不高的声音,在死寂一般的大殿里听来好似惊雷落地。陇君感到浑身的肌肉都在一点点收拢、缩紧,神经死死绷住,好像下一瞬间就会骤然绷断。不敢抬头,更不敢斗胆询问请示君王,思忖着到最高神殿前自己心中盘桓的不安和无意间的联想发现,一颗心就跳得越发厉害。
见陇君躬身低头,两绺从发冠里散落出来的额发掩住了脸上神情却掩不住面色的苍白,从颈侧到耳后的青筋粗粗地暴起来,明明是二月依旧阴寒刺骨的天气,身前地上豆大的汗珠落下渐成一个个小小的圆——贺蓝.考斯尔缓缓收回了宝剑,没有回鞘。却向侧向略移半步,让他与鸿逵帝相对。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淡淡的语气,不知是为了安抚贺蓝、陇君或者还是其他,鸿逵帝目光调转,向御华真明瞥一眼。“寻大祭司有什么事?”
微微抬眼,陇君向御华真明偷偷瞥一瞥,“不。不是什么急事……”
“陇君。你好大地胆子!”
被御华焰陡然拔高的嗓门吓得魂魄欲飞。陇君扑通一声跪下地来。“臣该死——臣万死!”
白袍的祭司嘴角微微一扬,像是为换一个舒服姿势,极随意地抱起双肘。视线始终不离御华真明的贺蓝.考斯尔目光一凝,低喝一声:“死什么死?要死也把事情说清楚了死——还不快讲!”
“是……”拼命吸一口气定一定神,又整理一下思绪,陇君方才艰难地开口。“臣……微臣是想禀报大祭司大人,为赵坚将军。还有鹫儿池阵亡的所有将官举行的祭奠仪式一切已经准备好,到时间应该请大祭司过去主持仪式开始了。”
虽然神经无比紧张戒备,闻言贺蓝心中还是顿时一阵大痛:这也是三十年的同伴、最好的战友,与他最后地告别,自己竟全然忘得干净。
“还有……”
本想试着抬头,被鸿逵帝目光一扫又立刻低了回去,陇君地声音不自觉地降低:“还有,军需司遣人来说。军中疫病虽然被控制住。但药品消耗太大,近几日来内库很有些支撑不住了。想来回报了大祭司,把平日神殿所藏地一些对症的药品先拿来救急。同时军需司再连夜赶造药丸配合药剂,把这一阵发作应付过去。”
“疫病?”这一点像是完全没有意料,鸿逵帝看贺蓝一眼,考斯尔顿时低低应一声“是”,顿一顿然后极快地说道,“营中军医看过,大多是从河谷沿线落过红雨的地方下来,还有贪吃了河里鱼虾和山野菜蔬的。清净饮食,用了药一两天就好。”
鸿逵帝轻轻“嗯”一声以示了解。此刻陇君也恢复了向素的沉静沉稳,轻咳一下,“还有,乌木其将军,还有十几位将军联合来请大祭司,在赵将军的祭奠仪式后为属下的部将和士兵们祈福。现在他们就在宫西门外等候,预备一会儿与大祭司大人一起到赵将军府上。”顿一顿,抬眼看一看鸿逵帝脸色,“既然皇上与大祭司有要事商议,臣这便向将军们还有一起等着地文武朝臣传个话,让大人们耐心等待……”
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感觉那双铁灰蓝眼睛射出来的锐利光芒向利剑一样钉向自己身体,周身之前稍有退去的寒气陡然间变得冷冽难当,本来想作轻松缓和的语气在最后竟是控制不住地就要发抖。陇君战战兢兢待要抬起头,耳边突然一个炸雷响起:“好个御华真明,竟连你也收买过去!陇君,你真好大的胆子——你敢背叛朕?!”
鸿逵帝话音未落,陇君已经一跤跌坐在地,一双眼茫然瞪视贺蓝考斯尔点到自己咽喉的宝剑。见他不闪不避,抬头目光直愣愣看向自己,更没一点分辩剖白之意,御华焰不由心头火气更盛,迈上一步就要说话,不料旁边御华真明陡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硬生生将他要说的句子噎回口里——
“御华焰,陇君——你竟怀疑他?你竟也在怀疑他?皇上,皇帝陛下,鸿逵帝陛下,你竟落到了这种地步,你竟然在怀疑一个陇家人的忠诚!”暗红色光影流连地双眼精光闪动,御华真明这一次地语气带上了真正的可怜和不屑。“不,他——陇君,你不该怀疑他的。怎么能够呢?御华英舍弃成武帝太子地名位和这万里的江山,只为求与心爱之人成就眷侣相守一生,君清莲可从来没有教导过自己的儿孙要用背叛来报答御华氏难得的一片真情!”
“大祭司大人……”
“君清莲”三个字出口,像是猛然被惊醒,陇君的身子随即像得了热病一般整个儿颤抖起来。
“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君父、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一次,怎么可以再辜负这第二次重生?抛弃了身上原该背负的一切,抛弃一切而来。这里就是唯一地家族、唯一的至亲、唯一的依靠!牢记身上曾经背负的罪孽,从记事起就不断重复守护王族守护东炎,绝不允许背弃御华王族的唯一家训——陇君背叛?君清莲的子
?北洛君氏和御华王族交融出来的血会背叛,这是什话?!”
“不,大祭司大人!请,请不要说那个词……不要说那个名字!”一句赶上一句,见陇君像是再不能忍受地伸手死死按住双耳,御华真明向被眼前所景象震住地御华焰和考斯尔露出淡淡地、怜悯而嘲讽似地微笑。“巫卜曜的诅咒:子孙后代凡有忘怀前耻。为御华氏倾心尽力者。闻‘君’与‘背叛’二字必头痛如裂。一百四十年过去,到底还是唯一真正背弃了誓言的君清莲的子孙,才有这样强烈的痛苦——但一百四十年过去,诅咒之声依旧声声入耳,真不愧为百世不一出的神女,真不愧为名动列国的‘启明夫人’!”
陇君地神情痛苦绝无作伪,鸿逵帝不及开口。贺蓝.考斯尔已经快一步上前将浑身颤抖、不住猛力敲击自己头部的典礼司仪扣在身前制住双臂。明明听得御华真明言语中透露的信息,御华焰却再不及细细思索,只瞪住了一身祭司白袍的男子:“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御华真明转头,视线与陇君相接,笑一笑,随即轻轻摇一摇头:“以皇帝陛下的圣明,怎么会不知陇氏一族真正来历?御华英天纵雄才,明明是成武帝最得意的继位人选。怎么就会突然无由无故地猝死南巡的边境上?怎么太子猝死地同年。只有陇贵妃最后也是唯一一个女儿地陇家,突然多出一个年纪轻轻的孙子从家主手里接过全部家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陇徽明又怎么得到刚刚经历丧子之痛,见哪一个年龄相仿地青年男子都不顺眼的成武帝的由衷喜爱?三品的典礼司仪被升格到二品不说。连妻子都受到册封有百里之属!陇徽明的妻子,受封时候的名字叫君清莲——这,与北洛君怀璧唯一的女儿、君清遥的亲姐姐君清莲,不是那么简单的同名同姓吧?”
“御华真明,你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因为只有把这些说清楚,才能洗刷干净典礼司仪的‘背叛’罪名。”御华真明微微挑起眉,神态之间一派难得的悠然。“皇上不会真的一点都不想听吧?毕竟,抛弃旧部故族,孤家寡人,真心相待的人太少,能确信一个人的忠诚,对皇上都是极重要的。”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御华真明已经死一千次一万次了。但自陇君闯入殿中,又是偌长一段时间再无其他动静,贺蓝.考斯尔心中警觉,双手制住陇君不能乱动,只伸出左脚往鸿逵帝云靴后跟踢了一脚。御华焰顿时冷静,盯住御华真明的目光凛凛:“说!”
与鸿逵帝对视片刻,御华真明微微一笑:“陇君不能背叛,是因为生来就背负着巫卜曜的诅咒。巫卜曜诅咒御华王族,君清莲以北洛君氏之后、巫卜曜嫡亲孙女,与御华王族成武帝的嫡子御华英相恋,两人更结为连理生下子孙,诅咒的力量自然是最强。”
“那女人……她为何要诅咒自己的子孙?”
真正想问的应该是“为何要诅咒御华王族”吧?御华真明淡淡笑一笑,“因为我光辉英伟、卓绝超圣的神武帝犯下了不能饶恕的罪孽。”
御华焰顿时怔住:神武帝御华煌,东炎御华氏第二十一代君王,与同时的北洛承远帝、西陵宣昭帝并称西云三雄是大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主。三位君主曾在北洛宰辅君离尘周旋促成下,协定五十年不动刀兵的和平契约,更是大陆千年以来少有的盛事。仅此一项功德,神武帝便可彪炳史册,然而在东炎,他更是扭转国中朝廷颓势、稳固王族地位,治政清明手段卓而有力的一代明君,后代御华子孙想望的英主——其帝号中一个“神”字,可见国人崇拜之深。而此刻陡然听到御华真明言语,以祭司许隐瞒、严禁诳骗的规则,“不可饶恕的罪孽”几个字,实在太重。
“北洛君离尘。文武俊才,卓然一代,以一力达成三国会盟,而其时年纪不过而立,人称奇迹。传言说经此一事三国君主无不为之倾心,君离尘却执意迎娶神殿贞名被污地侍奉神女,令天下碎梦无数。而那污名的神女,便是后来被称为‘启明夫人’的巫卜曜。”见殿中几人的身子都是一震。御华真明淡淡继续道。“巫卜曜原是大神殿侍奉的神女首座。理当守贞。她却不但不能清心持戒,反而未婚而孕生下一个女儿。摩阳山哗然,追究与神女私通的男子。北洛君离尘闻讯应声,并以公爵王妃的大礼,亲到摩阳山迎娶。因之前三国会盟,协议便在大神殿鉴证下签定,神殿不以有他。巫卜曜顺利出嫁。”
“三国君主在摩阳山会盟,难道……”
向似乎完全是无意间说出的贺蓝投去意味深长地一眼,御华真明点一点头:“不错,便是神武帝。私通神女,始乱终弃,于危机中作壁上观。巫卜曜由此深恨,诅咒御华王族,更诅咒明知前鉴依旧会对御华氏动心地子孙后代。”
“她既然嫁人。就是北洛君家地主母。大陆诸国尤其大国的王族显贵素不通婚。她做什么多此一举——”御华焰猛然住口,看一眼目光哀求的陇君,不再说话。
“哈。巫卜曜是怎样的女人?几百年来神力第一杰出,高强甚至在大神殿主祭司之上,如何肯轻易诅咒他人?若御华煌只待她一人如此,她既已嫁与君离尘夫妻恩爱,怎么又会以诅咒方式与负心男子联结乃至世世代代纠缠不绝?只因为十一年后,神武帝得班都尔襄助平定国事,班都尔素来强盛独立,神武帝欲以姻亲巩固联盟,苦于膝下无女,事关紧要,他又不肯随便以宗室女册封公主,于是以撕毁三国盟约为要挟,威逼巫卜曜交出女儿,也就是国史上记为神武帝义女的
郡主’——其实,她根本就是真正的御华血脉。没传说是君离尘的压力,且送行之际君离尘许了碧游郡主倘若夫妇不谐即可回转北洛,将不惜倾国一战地诺言。但她嫁到雁砀草原之后夫妻和睦,回归之事就此不提。而碧游郡主为班都尔主母,以此身世地位,子孙一入天家如何逃得脱这日日夜夜的诅咒惩罚?可见巫卜曜的诅咒,指向的始终是我御华一族。”
御华真明一句一句不紧不慢讲来,御华焰越听脸色越是阴沉:“不,朕不信,一个字都不相信!若碧游郡主果然是巫卜曜女儿,若巫卜曜果然给儿女发下这般诅咒,那么朕呢?御华真明你呢?我们可都是班都尔公主的子嗣,若一句‘背叛’一个‘君’字都听不得,这些年可算什么?!”
“纵是时隔久远,血缘稀薄,但皇上以为自己真的逃脱了么?这般针对部族势力,难道根本不是在雅丽兰黛的背叛?”御华真明淡淡哂笑,“至于我,摩阳山上真相被发掘得太早,多少年早就习惯了。何况,我自知自己从未背叛过自己的血脉亲族,神殿更令我心境安宁,比之皇帝陛下自然是大不相同。”
明显地讽刺让鸿逵帝上扯了嘴角:“是这样么,真明皇叔?”顿一顿,看已经慢慢恢复站直身地陇君一眼,“这样一篇精彩的故事,还真亏皇叔说得头头是道。但,朕还是不相信,关于神武帝的事情,一个字都不信!陇卿只是因为家训,因为君清莲为了爱人而背弃北洛产生地罪恶感,和我御华一脉至忠至诚合到一处才有了皇叔口中所谓的诅咒,一时不查被拿住了话柄也无甚稀奇。倒是真明皇叔你,拖拖拉拉似是而非讲了这么长一个故事,怎么,到现在您的心腹还没有把事情办妥,好来跟您汇报么?”
凝视御华焰沉稳笃定的双眼,御华真明淡淡笑一笑:“看来我错了,皇帝陛下——您不仅不相信草原的部族,就连自己的亲叔叔也从不真正相信。皇上,如果我说我从来就不想为难你,更不会让你在我手里遭受一丝半点伤害,想来,你也是不会相信的。但我要告诉你,鸿逵帝陛下,御华真明没有做任何更多的事情,除了召唤我草原的族民和将士努力、自由地寻找活路,我手中没有签署过一封调动军队的文书。而从战事开始至今,皇帝陛下你要的每一颗粮食每一丝布匹每一厘金银,我都尽全力满足你的所求。今天,典礼司仪会慌慌张张跑进来寻我质问,想来也是和皇帝陛下还有考斯尔将军一样,得知了乌木其及其他部族撤军弃守真相,所以前来要说个明白吧?”
见那双暗红色光芒流转的眼眸凝视自己,虽然一边鸿逵帝气压极强,陇君还是不由自主点一点头:“是,大祭司大人。”
“所以,陛下现在可以放心了。御华真明从来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就算在某种程度上,在某个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里的时刻,我曾经比你更接近过这个位置。”
“是,如果一切都像你所说的那样。”御华焰声音冷漠,听不出一丝半点的情绪波澜,“所以,你布置了这一切,罢军、调将、劝民,大军会集,逼迫把京师当成唯一的决战场所——那你的最坏打算是什么?东炎……灭亡么?”
“东炎……灭亡,也许。但部族还在,神殿还在,凯苿朵丝的血脉都在,草原也在。只要一个人、一句话,就可以把它们全部接续起来。”
御华真明语声淡淡,鸿逵帝却是忍无可忍:“但这接续的,再也不会是我御华王族!”
“皇帝陛下之前不是说了么?‘草原上有了部族,由部族建立国家,从那时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七百年。没有什么东西时间不能改变。’所谓部族联盟的立国根基如此,所谓统御一方的王族自然也是如此。我圣武皇帝得草原两百四十九部族拱戴共主,七百年流传至今,连班都尔也都失去了她最后一位继承者。那么阿史叶迷的御华氏,又有什么理由永远地称王尊大下去呢?”
看着被自己一言反制,御华焰气急无语,贺蓝.考斯尔和陇君两人则骇然失色的样子,御华真明眼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笑意,“我唯一相信的是,草原的生活方式不会改变。习惯了鹰马追逐的人不会甘心蛰居在小城深巷,也永远不会真正安于这样的生活。只要草原还在,草原的族民就能随着它生机,凯苿朵丝的子孙,只要神明的一句话就可以凭着血脉的引导会聚到一起。”
“‘只要神明的一句话’,所以,你大祭司永远都不会有事,因为你是草原真正的血脉传承,你能告诉那些愚人血脉里的声音?”
闻言一愣,御华真明随即失笑:“皇帝陛下,多谢你为御华真明找到了一个不着急离开的理由。”见三人同时显出忡怔之色,御华真明笑容越发加深,“生死关头,传承了草原血脉,能够真正指导族民的一国祭司不能离开,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受到一点点伤害。保全自己到草原需要的最后一刻,这是我身为东炎晟星殿大祭司的职责——陛下,我会陪伴您到最后一刻,请相信我。”
见他随性地挥一挥手,白袍一拂转身便往殿外走去,御华焰死死盯住他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拳握得格格有声。“御华真明!”
顿住,“什么?”
良久,开口:“那一日景阳宫中,无双……是你放走的?”
比御华焰沉默更久,才有御华真明声音轻轻传来:“皇帝陛下,要知道,这绯樱宫中,比您更熟悉自己日常安居之所的,从来不止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