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诗词之改写
作者:
柳折眉 更新:2020-02-25 14:19 字数:4659
若说直接引用诗词是考核了原文教旨,再配合上小说的情节场景,让人物形象丰满鲜活,那在原文基础上为配合人物而对诗词的改写,显然要多了一份主动和灵活。从作者的角度来说,嗯……只要改写的本身要求不要太出格,对书写行文还是有不少方便的。
因为,就像剧本改编,改写,通常可以加入一些原作以外的因素,可以发挥,不局限于诗文原意本身,创造出许多让形象灵活生动的条件来。
而不禁锢于诗文本身,把一些并不适合小说设计的因素去掉,也就可以避免诸如引用《南园诗》时“凌烟阁”之类的问题。
《帝师》里面,改写了好几首诗。而巧合的是,这几首无一例外都和女性相关。
有两首是柳青梵做的,都是写给公主,都有极高的赞美,诗作都引来人心极大的震动。
头一首是写倾城公主风若璃的《怀伊人》,或者根据改写的原作,依然叫做《北方有佳人歌》。
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歌》非常有名。不仅仅是这首诗确实起到了最初的作用——向皇帝成功推荐了一位美女,更多应该是通过这首诗继承并发挥了中国描写女性美的模式典范——不直接写女子如何美丽,而是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人们反应写出美貌的惊人。《登徒子好色赋》里面有“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的侧面描写,或者是这种传统的开创,而“倾城倾国”的效果,在惊人的同时其实更激起人们对之的想往。改写这支歌儿,自然是因为风若璃这位北洛公主确实够美丽,但更多是要借这首歌词原本的含义来盛赞美人,荐赏美人。
不过,风若璃的公主身份,与未得武帝赏识前的李夫人,是完全不应该放在同一水平线上比较的。她是金枝玉叶,养在深宫的矜贵,虽然清高骄傲,却非遗世独立。所以,“北方有佳人,优容立绝世。宜然明月影,冷淡常颜色。”
她有月光一样的容貌,只是过分的清冷消弱了原本的美丽。若能够让她展颜微笑焕发容光,则将是惊人的效果:“但使动容开,一顾倾人城。倾城尚云可,再顾倾人国。”
总觉得“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语意有些匆忙,话似乎还没有说尽,于是索性把两句铺展开来,借“尚云可”递进一句,把一顾再顾,倾城倾国的效果大大强调一番,顺便与那“冷淡常颜色”形成一层对比。
女子,总是该捧在手心上的。回眸一笑百媚生,何况是平素惯性冷冰冰的人儿,那嫣然一笑的风致,如何不是冰河封开的兀然欣喜,灵光一闪的惊心动魄?烽火为戏,红颜倾国,孰重孰轻,有时想来竟是说不分明。若真视情爱甚于江山社稷,倾国亦自无谓,倾城又何吝惜?“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岂是我多情,是三生三世也难得际遇,怎能放过?
只是,柳青梵这里,不是李延年推荐亲妹,却是对屈服者的回应,胜利者的允诺求和。联姻只为稳固会盟,结亲便是交付质子——“倾城尚云可,再顾倾人国”,实耶?虚耶?警告耶?倾城倾国,佳人难得,究竟是佳人难得,还是胜利者的宽宏难得?放到切实的场景下,笔落惊风雨的青衣太傅,温温雅雅的辞藻背后,当是何等的咄咄逼人?而对比后文东炎兕宁绯樱宫里的那场大宴,一句“北方有佳人,岂等闲能求之”的傲然,与“北洛公主从不轻许他人”的决断,彼此一致、如出一辙的寓意,又是何等的尊贵骄傲?或者,便是在这里延长了曲词,添加了章节波折,才可以略略达到的一唱三叹的效果罢!
北洛倾城,东炎无双,同为一国至尊至贵的公主,风采却是迥异。然而倾心者一人,有意无意间,是不自觉便做了照应和对比。因而有一首《北方有佳人歌》,便有一首《无双歌》。且两者都是取了现成的古诗改写。无双公主的这一首,是改写自魏胡太后的《李波小妹歌》,原诗只五句:
“李波小妹字雍容,
褰裙逐马如卷蓬。
左射右射必叠双。
妇女尚如此,
男子安可逢。”
头一句直说人名,自然要改。下两句一写骑一写射,正是草原女子英雄本色,于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但接下来却为文章配合,作了颇大变化:原诗盛赞女子,然而最终落到男子的强健上,然而这一首的目的,却更在赞叹无双公主本身——“无双当如此,等闲安可逢。”承接着新插入语句“观者惊心复动容”的,正是由上文骑*湛所带来“惊”、“动”的根由:这丫头真是得不了哇,哪里就是“等闲”可以与她相逢的呢?“等闲”固有两个义项:“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光阴蹉跎虚度,或是“等闲拈出便超然”的随心无意及其由此引申出的人、物、事。若在这里,两个义项都能解释得通,这也就等于给出了两种文意的解读——是青梵有意不把话说得清楚,还是真正无意间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呢?说到底……根源在我的无法选择吧。
不过,从改写的角度上,《无双歌》是比前一首《北方有佳人》更独立、更彻底的改写。前者基本依托了李延年诗的格式和句词,只增加了部分语句,内容上配合了实事,意义上也没有太多原本诗歌内涵之外的阐发。之所以会有新的含义,主要是由于语境,而不在诗歌文本的本身。《无双歌》则不同。先不论改写与原作两者水平的高下,至少,因为最后两句的修改,文意已经发生实质上的变化。虽然赞美的依然是草原女子,但中心、侧重都有差别,可以说,改写后的作品已经开始慢慢脱离原作而取得相对的独立。
如果——我是说,假使可以这么附会的话——从人物个性来看,两首诗作的不同,在某种程度上也表现了描写主人公的不同:无双要比倾城更自由、更肆意。而以刻画塑造人物的手法是否正面的直接的描写,似乎也可以让人嗅出作者(柳青梵)对于两个女子不一样的评价和态度……
《帝师》里面,第三首自己很得意的改写的诗,就是钟无射作的《夜抒怀》了。
“羁旅远,寂静夜抒怀:
默然登小楼,忆乡人空瘦。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京华居何易,无奈舞春秋。
梦坠流年去,身与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这一首,明眼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是改自杜甫的《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杜甫这一首诗的有名程度根本不需要多说:经典的五律,颔联、颈联的精工对仗,尾联沙鸥的比拟……单是关于第二联“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气象和句眼,就有无数的名家专著加以论述。改写这一首诗,以中文系的“科班出身”来说,简直是昏了头反了天混闹到极点。可是,偏偏就违反规矩,把好好的五律硬生生改成个非古诗非律诗非歌行非乐府的四不像,也只能勉强强调两句:这是小说,我是作者,我的地盘我做主……死硬到底、犟嘴到底了。
不过,得意,是有自己的得意之由的。
首先是题目的窜改。从《旅夜书怀》到《夜抒怀》,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实质已经天差地远。为何?杜甫是在旅居夔州时候作的诗,诗中自可看出江舟旅夜的景致,而逐句排出的种种漂泊零落,皆可最终落到这一“旅”字上,因此可谓题中关键。但钟无射的《夜抒怀》,去掉一个字,至少从单纯的身体存在上,就减去了漂泊在外不得归家的意味。虽然,钟无射的诗中自有关于身世飘零的感伤,但这种感伤直接在反应精神上,与自身所处的自然环境关系倒不大——钟无射的这首诗是当着风司冥唱出来的,自伤自怜的成分显然远胜于触景生情,因而她开篇的头两句是说夜晚抒怀的缘起:独上小楼,遥望家乡,由此生出思忆。
独自登楼在诗文里面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行为。李煜《相见欢》有“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晏殊《蝶恋花》里有“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些属于靠得比较晚些的。若往前推,高楼的意象,古诗十九首和汉乐府里面有很多;魏晋诗登楼徘徊是一个重要主题,到南北朝《西洲曲》之类民歌里面,也有登楼远望的情节。当然,乐府民歌自然有许多只为反应百姓生活实景,但若有文人润色加工或者本身就由自己创作,按照屈原香草美人的传统,思妇望游子,差不多都可以类比臣子望君王的。登高望远,也许能够穷尽千里目,但更经常会遇到“总为浮云能蔽日”的天不如人意。杜甫不少登高(楼、台)诗,或是撑着身体,“百年多病独登台”看无边落木,或是在“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时候登上岳阳楼,无论眼中看到的是不是“乾坤日月浮”或“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广阔江天,心绪色彩都少有明朗。最重要的,杜甫这些登楼,总是独自一人,总是不得志不如意时,而这种情境下自然的开阔无依,更能衬托出人的漂泊悲凉?那么跟在老杜之后,李煜晏殊这些独自登楼远望之人,眼睛看到的,是否也有同样的悲凉迷茫,进而生出自怜自伤?
钟无射原不是京城人氏,按照她与风司冥说的,祖籍江州,开阔的三江平原之上,才是她的家乡、故土、儿时的旧居。登楼远望,夜幕里升起乡愁,所以有一片江岸孤舟。直接用老杜诗,为这字字锤炼至精至美不容动摇的四句,也为这惟有老杜方能道尽的无比开阔远大的江天一叶之景,更不去考虑钟无射小小女子,是否能有如此大胸怀容纳景物——必须承认,这一刻,是有意违反了人物语言和人物个性的一致。毕竟,再怎么狂妄也没法自欺,这样的句子,真不是凡人可以轻易得来的。
所以,这幅在钟无射只是头脑中虚幻想象的图景,立刻就转向了破碎而残忍的现实。当然,老杜下面也是由景生情而书感慨,于是很自然循着原诗的两句仿写了两联,可以说是钟无射的真实生活写照。“京华米贵,不易居”,无奈起舞,只能看流年梦坠、落尽红颜;寄寓客家、老病无依的孤寂凄凉,这样的晚景虽与眼下的韶华妙龄殊不相衬,却是她这等歌儿乐伎能够预料到的真实未来。“京华居何易,无奈舞春秋。梦坠流年去,身与老病休。”根据人物需要改写的这四句,自不能与原作相比,之所以得意,是因为在这一刻真正切入了钟无射这个人物的心境——只有她这样身份的女子,才会有这样的敏感和担忧;也只有她这样才情的女子,才能写出细致哀婉又贴合身份的诗句。加上最后一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目睹暗夜中掠过的隐约身影,独自登楼,伤身世抒胸怀的举动最终完成,诗也就完整了。
这一首《夜抒怀》,把它定义在改写而不是引用,因为确确实实改动了诗中反应个人身世的最关键的两句: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在一心愿“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杜甫,这是他一辈子的牢骚、最深的伤痛。看起来平实清淡的口气言词,没有多年的沧桑磨砺,万万写不出这样刻骨深痛的两句。所以在我看来,这两句只属于杜甫,只贴切于杜甫,更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心境、这样的才藻、这样的笔力真正写出来。而身份、性格、人生目标都与老杜完全不同的钟无射,只能有琵琶商女一样天涯沦落的凄凉忧伤。改写出来的四句也许不怎么样,却是最符合人物个性、最能够写出钟无射真实心声的话语。
仔细想一想,这三首很用心改写的诗,都关联到女子,或许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巧合。虽说,倾城最先出场的时候,无双这个人物甚至还根本不在设计范围内,钟无射的身世也最多只有一个极模糊的大略概念,可是一点点写下来,却是很容易在自己本来就非常喜欢的女性人物身上倾注更多的心思,把一切考虑得更细致。可能是女子原本就更容易理解女子,也可能是习惯性地去待女子们细致温柔,所以可以更多进入到她们的内心深处,站在她们的心思立场上观察这个自己创造出来,却已经具有一点独立性的世界——圣人说“诗言志,歌咏言”,毕竟,传情达意、抒发一己胸怀才是诗歌的基本功用。想要写诗,或者只在原诗基础上的改写,也应该是这样认真专注的心思对待吧?
从引用到改写,到这里,或许是又踏出了一小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