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治世惟中
作者:
银月令 更新:2020-02-24 00:32 字数:2698
北京,紫禁城
“六……卯时到”一阵少了几分阳气的喊声,从钟鼓楼方向远远的传了过来声音有些虚,听起来像是从哪个角落发出的呜咽
“你可知道,十二个时辰,夜里头有六,为何只打五,却少打了六?”太上皇嘉靖帝经过李神医的一番调理,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做人的,往往都是这番模样,东西在手上的时候,总是想不开等真放下了,却啥都想明白了
“事关大体,皇上不敢擅自决断,才命奴婢来请太上皇的意思”冯保嘴里回的话,和嘉靖帝问的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六天不打,是因为五天的鬼在转,怕惊了鬼”嘉靖帝把玉杵拿在手里把玩着,“可一日之计在于晨,五天的时候,也该是起来料理料理了虽然不打六,可谁都知道天快要亮了”
“太上皇是说,天快要亮了?”冯保低着头,间或抬起来偷瞥一眼
“这怪不得朕,朕坐了几十年的朝堂,即便是朕归了天,有些东西也带不走,到后头还是得皇上自个决断”嘉靖帝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太上皇仙体安康,享寿万年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要痛死奴婢们了”黄锦和冯保同时回话
“你们活个万年给朕看看?”嘉靖帝不屑的扫了一眼两人,“就是陈老祖,也只活了八百年有些东西放下了,也就不必再去想了”
“折煞奴婢们了折煞奴婢们了”黄锦和冯保又是一阵异口同声
“朕说自个带不走,黄伴你不也是”嘉靖帝见两人总是同声,不禁笑了出来
冯保是黄锦一手带出来的,故而嘉靖帝才拿此说笑
“朕算是想明白喽”嘉靖帝若有所思地说道,“朕修道这么些年,若不经这些变故,倒还转不过来这一番大病,倒是因祸得福了”
“朕心念玄法,常思效文景二帝无为而治”嘉靖帝把手放在莲台边的栏杆上,轻轻地拂拭着,“可天下非一人之治林雷这句话朕常挂在嘴边,之前却是没想明白,朕想无为而治,却说的不是一成不变,即便是祖制,该改也得改改”
“无为而治,无为而治,说地不是朕一人,也不是当今皇上一人,而是天下人”嘉靖帝轻声叹道“无为而治,该是全天下的人人人无私心,无贪欲,才是无为而治可朕之度得了自个一人,却度不了全天下的人”
“萧子谦当年曾经和朕说过,西洋曾经有一学者,曾说出过什么**”嘉靖帝甚有些费解的继续说道,“倒也不知道萧子谦到底是从何听说如此多西洋的东西这时候越长,朕倒是越看不透他”
“听说他还会说西洋人的话?”嘉靖帝好奇的看着疯保问道
“奴婢……奴婢也是有所耳闻”冯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是皇上睿智”嘉靖帝也不再追问,“这样的人,就撒了手让他去做,既然看不懂也就不必去要这个虚名非得掺和上去,反弄得乱了套只要他是为了朝廷为了我大明朝”
“太上皇一如圣明”黄锦和冯保又同声回道
“朕刚才说到萧子谦说的那个什么**”嘉靖帝又把话转了回来,“据那西洋学者所言,人人心事劳作,人人无私心,天下粮货充足,百姓人人可取所需,这便就是**依朕看,若真到了这样,这才是真的无为而治”
“可……只这人人心事劳作,人人无私心,便就是难于上青天”黄锦忍不住接过了话来
“子谦也是这般所说”嘉靖帝点了点头,“他也说这**,只是个水中月,梦中花罢了,用来空想来行,却吃不得,用不得故而这无为而治,倒也是难上加难,该动地时候还是得动”
“敢问太上皇的意思是?”冯保听了半天,也吃不准该如何向皇上回禀
“黄伴,从夏商开始,这历朝历代,倒是换了几家?”嘉靖向黄锦问道
“夏商周,之后有秦汉晋,再后又有唐宋”黄锦回道,“元当年虽是异族,可蒙古诸部中,有数部在太祖和成祖时已归降我大明,按照太祖和成祖的意思,也算得是一家”
“凑上几个乱世之时,少不得数十家称帝”嘉靖帝又点了点头,“家家打的旗号,都是为民,可真正出身草莽者,只有本朝太祖一人而已”
“太祖爷出身草莽而得天下,恢复我炎黄贵胄,实乃千古一帝”黄锦和冯保回这话的时候,倒是心有由衷
“治世惟中”嘉靖帝又抛出一个词来,“这也是萧子谦说的,皇上和他在一起时长,也不会没听过”
“治世之重,不在上,也不在民,最重者,却在居中”嘉靖帝解释给黄锦和冯保听,“中间者,承上启下也此间乱,则天下乱;此间平,而天下平”
“太上皇所说的中间者,指的可是朝中和地方上的诸位大人?”冯保小心的问道
“是也,非也”嘉靖帝摇头回道,“你等两人,不也是中间者,看起来虽是奴婢,可若是乱了,却乱得是天下”
“奴婢们不敢”黄锦和冯保连忙磕头
“知道你们忠心”嘉靖帝挥了挥,让两人起声,“可中间者,也不限于此地方上地大户,常常手握一地百姓生计,不也是中间者”
“朕统大宝数十年,我大明历年来的钱粮赋税,朕都亲自过目审查”嘉靖帝说道,“其中的不平之处,朕岂是不明白?”
“治世惟中,可乱世也惟中,百姓们起事,乱的是一地,他们乱了,乱的却是我大明朝”嘉靖帝又叹一声,“萧子谦,聪明人呐”
“那又该如何是好?”冯保顿时也傻了眼本来今个是奉了隆庆帝的秘旨,来请太上皇拿个主意,可听了半天,却越听越怕
“一时间动不得”嘉靖帝苦笑了一声,“若是能动,朕也早就动喽难道你们以为朕真是昏君不成?”
“那高阁老他们?”冯保想了一下,开口问道,“诸位阁老那里该如何去回?”
“谁说了出来的,便就让谁去拿了主意”嘉靖帝讪笑道,“其中的利害,他们也不会不知道”
“奴婢明白了”冯保顿时眼前一亮
“知道了就去罢”嘉靖帝微微闭上了眼冯保得了话,小心地道了声安,退了出去
“太上皇,其实这税改,倒真是好法子呐”看着冯保退了出去,黄锦不无可惜的说道
“朕也明白”嘉靖帝皱了下眉头,“可历朝历代的改制,涉到了这一步,却无不凶险眼下国事艰难,再添不得乱”
“南方战起,东南的海贸已经断了,又要军饷”黄锦忧心忡忡,“今年这个光景,皇上怕是难了”
“萧子谦年齿尚幼,他有的是时间”嘉靖帝也带着几分忧郁,也有几分期盼
嘉靖帝满怀着期盼朝着南方看着,而此时身在南方海上地萧经略,却陷入了进退维谷地地步
佛朗机人果然乘夜从北边把炮台上的大口径地火炮移了过来,眼下天色尚黑,胡乱的朝着海上放着,虽然没有准头,可是眼下着再过大半个时辰天色就亮了,而拆卸火炮,可没那么快,到时候两艘陷进海泥里的封舟就要成了活靶子
“大人,其实不用如此焦虑”徐渭望了半天,忽得回头对萧墨轩说道
妈的,光一艘裸船就要五万两白银,再加上船上的火炮、器具等等,至少十万两以上,我能不急嘛,萧墨轩有点乱了手脚虽然第一目的是在珠江口的海面上拦截佛朗机人回救的舰队,就算少了两艘封舟也未必不能,但是只要一想,就会觉得肉疼
“大人,原先围而不打,并非是说真打了,西洋火炮船就不回救,而只是为了减少损耗罢了”徐渭提醒萧墨轩,“既然到了眼下的地步,不如……”
“文长先生的意思是”萧墨轩一下子回过了神来,“先攻了上去?”
“佛朗机人的火器,与我不相上下,可若论近战交兵,我军却是略胜一筹”徐渭指了指天上,“眼下天色尚且未明,黑夜之中,火器的威力本就有限,近了身倒不如兵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