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早该想到
作者:银月令      更新:2020-02-24 00:31      字数:4469
  那倒也不是”萧墨轩摆了摆手,“我这次回京,拜见几位老友和大人,只是从江南带来的货物有些不足,便来这里补上些”

  “姑爷稍坐,只说要什么,小的让人去库房里头拿去便是”宁义把萧墨轩引到房中坐下

  萧墨轩朝着萧三点了点头,让他跟着宁义叫来的两个伙计,向着库房去了

  “姑爷……”一刻钟后,宁义看着萧三几个从库房里拿出来的东西,禁是不住瞪大了眼睛

  十斤重的大棉被四床,鸡蛋一篮,京城产的猪油年糕十斤,浙江产的金华火腿一条,湖广产的大米一石,还有苏州产的绣花丝绸两匹,散装的去籽棉花二十斤另外几样,也都是家产吃用之物

  这是去哪位大人家拜见?怎生是要带了这么些东西过去?这哪像是去要拜见,分明是要去扶贫宁义呆在一旁直愣愣的看着,几乎就要连眼睛都要掉了下来

  “姑……姑爷”宁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了一句话来,“便就这么些东西?”

  “暂且也就是这些了”萧墨轩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站起了身来,“若再少甚么,须得去菜场那边寻了”

  “姑爷这是要去哪?”宁义本不是个多嘴之人,可姑爷今个的举动实在有些奇怪,却也是禁不住多问了一句又见萧墨轩朝着自个瞥了一眼,连忙闭上了嘴

  “君子之交,淡如水”萧墨轩微微一笑,“只是一位老友罢了”

  “噢……”宁义轻轻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只是帮着打包收拾又叫人找了辆推车来,帮着搬了上去

  “若是回头见了我爹爹,或是我娘亲和岳母”萧墨轩等收拾完了,又有些不放心似的转头向着宁义吩咐,“切莫多言,若是见了你家小姐,自当无妨”

  “哎……小的明白”宁义拼命的点着头,又看着萧墨轩带着萧三几个,推着车朝着后院的门外走了过去

  “哪有这般去拜见地?”宁义有些疑惑的摇了摇脑袋,“只能说给小姐听可小姐眼下正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说得”

  纳闷了一阵以后,想着这些主子的事儿也不是自个能管的,转过头去,又去忙着自个的事情去了

  香炉营,香炉营是京城工匠聚集之地

  工匠聚集之地,便就意味着作坊多眼下也是因为靠近年关,大多数的作坊都歇了业若是平常,只这些作坊里头飘出来的烟灰或是粉尘,便让人受不了

  京城里头稍有些地位的官吏和子弟无事的时候也是绝不会上这里来转悠即便是这些作坊都歇了业,也不例外

  可偏偏等到了腊月二十九的时候却看见远处地街口边,位面如冠玉的公子飘然而来

  那公子身着一拢青蓝色的锦衣,只少带了两三个随从,其中一个随从,还推着一辆堆的满满的独轮车

  即便是这样,只要朝着那公子身上细看几眼,便会发觉此人倒是气度不凡四周的街坊们,把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这位公子不是哪个世家里的,便就是哪位极有身份的大人家的,说不定还是王公贵冑家里的

  可渐渐看着一行人行走地方向众人却是突然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他们要去地,是那个人家里

  虽然几乎都只是些手艺人家里的,可是生在皇城下,平日里闲来无事儿的时候也都喜欢唠唠闲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个月在京城里发生的那件大事儿,几乎是转眼之间便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寻常百姓家里,虽是对这些朝廷大事儿并不十分明白,可是只听在耳里,却只觉得这位海大人实在是个大大的好官且不论海瑞和嘉靖帝谁对谁错,一旦有这样的事儿发生,大伙儿便就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思维定式只要是针对着皇上的,一定便就是对的

  可心里同情和赞扬,并不一定能表现在行为上海瑞在香炉营地家里,已经派上了锦衣卫看守住在附近的人们,宁愿多绕点路,也不敢从海瑞家门口经过

  可眼下这位公子,不但直直的朝着那边去了,还带了一推车的年货

  虽是闭住了嘴,可是众人也是饶有兴趣地伸头探望着,心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心理

  守在海瑞家门口的番子,自然也是看见了萧墨轩一行其中两个故意从街角站起身来,抖了抖自个身上地飞鱼服,其实也就是亮了身份

  可是让他们诧异的是,那几个人明显不是瞎子,明明看见了自个几个,却仍是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

  “锦衣卫在此设哨,看

  家眷”几个番子顿时按捺不住,一起迎了上去

  只是虽然开了口,却也不敢多讲废话看见自己这几个在这里,仍敢走过来的,又岂会是一般人?

  萧墨轩一言不发,只是转过头来,看了身后的萧五一眼萧五立刻拾步上前,递过一纸勘合

  —

  “原来是萧大人……”几个番子朝着纸上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

  “既然有冯公公的手令,萧大人请便,请便”几个番子满脸堆着笑,让开了路

  看着萧墨轩一行轻轻巧巧,竟真是过了几个番子的把守,呆在远处看着热闹的众人顿时也是松了一口气互相看着笑了几下,啧了啧嘴,才四散开来

  “咚……咚咚……”萧五几步上前,敲了敲着海家的大门

  敲了几下,屑屑落落的,门楣上竟是落下了一片灰尘下来,萧五躲闪不及,竟是落了一身

  “少爷……”萧五有些哭笑不得的转过身来,看着萧墨轩

  “不好”萧墨轩顿时脸上失色“噔噔噔”卖上台阶,“老夫人,海夫人……”

  萧墨轩脸上的肌肉微微的抽动着,用力的抡起拳头,朝着大门上敲去门楣受到振动,又落下了一片灰尘,萧墨轩竟也是毫不躲闪

  “少爷……怎生像是没人”萧四放下推车,也凑了过来

  “里头地人几天没出来了?”萧墨轩转过脸来,直直的看着几个番子

  “这……这……”几个番子看着萧墨轩的眼神,顿时也是不禁浑身一抖“小的们自从上个月便就守在这里,小的们轮的是上午的班,其他时候,另有其他人在”

  “我问你们,里头的人多少时候没出来过了?”萧墨轩瞪圆了眼睛,目光中露出几丝杀气,“其他的话,我且是不想听”

  “小……小的们在这里,没……没见过出来”几个番子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萧墨轩地目光

  “没出来过……没出来过……”萧墨轩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为何……为何不出来?”萧墨轩脸上涨得通红大口的喘着气

  “小的们只是奉命看守这里”番子们支支吾吾的回着话,“为何不出来小的们也不知道”

  “一个月……整整一个多月”萧墨轩仰起头来,眼睛不停的闪着,“难道里头的人就不要吃喝?”

  “难道你们不知道里头是活人?”萧墨轩一手紧捏着成拳,左手直直的指着大门,朝着几个番子逼了过去

  “便就是关在诏狱里”萧墨轩的喉咙里,重重的响了一下,“也总得给吃给喝”

  “里头地人难道就没有求着你们让带着买些东西进去?”萧墨轩尽量想让自个的情绪暂时平复些

  海母和海夫人再傻,再痛心恐惧,也总得知道身边还有一个刚刚五岁地女儿海夫人是做母亲的人,即使自己不吃也得想着法子弄些东西给女儿吃

  “小的们……不敢……”番子们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不敢?”萧墨轩一声怒喝,几乎便就是振聋发聩,“不敢你们就敢把人给活活饿死?”

  “你们知道这里的主人为什么下狱吗?”萧墨轩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怒,“知道为什么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给我把门打开……把门打开”萧墨轩颤抖着手指指向了大门,“砸也得砸开”

  “这么冷的天,若是里头的人有个长短”萧墨轩愤愤的咬紧了牙齿“我要你们偿命”

  若是寻常的官员,哪怕是封疆大吏,对这些番子说出这些话来,他们也未必当真,不会害怕

  可问题是,眼前这位萧大人来头太大据说这海瑞就是他举荐地,可他回了京城,见了一回皇上,竟是若无其事的出来了皇上居然还让他给诏狱里的海瑞带了一个食盒,还是从御膳房里带出来的,还让冯保陪着他一起去看海瑞

  即使撇开了皇上不说,他也是大明朝地储君,裕王爷面前的红人兼大舅子;内阁四位阁老里头,有两位是他老师;掌握百官升迁和科考的吏部尚书是他爹;直接掌管锦衣卫地司礼监冯公公,和他以兄弟相称,向来穿一条裤子

  而他自己,仅仅二十出头,便也就官居二品,位列封疆有内幕消息说,这货其实是个胆大包天的愣头青,心狠手辣的笑面虎朝廷上上下下的人,宁愿去顶撞内阁首辅徐阶,也不愿意去招惹这位四面逢源的主

  萧墨轩说得出,做得出若是里头的人当真出了事,按眼下的情形看为了平息这位萧大人的怒气,内

  礼监当真会把自己这几个人当替罪羊给送了出去,也能的事情

  萧墨轩这么一喝出,几个番子顿时吓得脸都没了血色平日里的威风,也不知道丢到了哪去七手八脚的冲上前去,也不再和萧墨轩一样去敲门,直接抱紧了朝着大门撞了过去

  “咔……哐……”海家的大门,原本就不是什么上好的木头所制,海家之前的主人也住了年头甚多,哪里经受得起这许多人合力冲撞三两下之后,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紧接着应声而倒

  “走……”萧墨轩抬手一挥,迈步上前,只是那几个番子跑得快,没等萧墨轩进门,便已经一起拥了进去

  进门之后,便四下望着,心里默默念着,千万别当真有个不测,要不自个几个……即使不死也得蜕层皮

  “老夫人……老夫人……海夫人……”萧墨轩站在院子当中,心里也几乎凉到了冰点只觉得四周静悄悄一片禁不住连身上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海瑞是自个折腾进京地,若是真的牵连出什么意外,萧墨轩真的会自责上一辈子

  “萧大人,萧大人,这里有人”厨房里头,突然传出一阵欢快的叫声,“人还活着……还活着,还有气”

  萧墨轩顿时精神一振,立刻朝着厨房奔了过去

  等见了厨房,只见厨房里头几个番子已经围成了一圈靠着外墙的柴仓里头,已是空荡荡的灶塘里的灰被掏了出来垫在地上,上面又铺了两三床薄薄的棉被

  三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纹丝不动,只从略微起伏的呼吸上,才能看出还是活着

  “快,快,把棉被拿进来”萧墨轩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张大了声,只是回过身朝着萧三说道,“把东西都搬进来”

  “哎”萧四不敢怠慢得了吩咐立刻奔了出去

  “你快去找大夫”萧墨轩没等萧四出门,又对着萧五吩咐道,“别顾着名头,先去最近地医馆越快越好”

  萧五也应了一声,跟着萧三跑出门去

  “你们先帮着我帮他们背出来”萧墨轩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再让这几人继续躺在柴仓里头

  只是这一回几个番子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急着上前

  “萧大人……男女……男女授受不亲……”其中一个番子,一脸的为难,替一群人说出了话

  “这且都什么时候了?”萧墨轩没想到还能折腾出这事儿来,顿时不禁皱了下眉头,“救人才是要紧”

  “要不……你们把老夫人背出来,海夫人和娃娃且让我来背”萧墨轩又想了一下,朝着几个番子说了一句

  虽说……有传言海瑞是个老古板,比这几个番子还要古板但是萧墨轩既然让这般做了,自然早就想对策至于老人家嘛,倒是没了那么多忌讳

  “哎……”这么一说,几个番子才没了为难立刻小心翼翼的将海母背了出来此时萧三又已经拿了棉被进来,萧墨轩又不敢移动太远,仍让铺了两床在了厨房的地上,然后把海瑞家里三口挨个的放在上头,又盖上另两床被子

  “萧五已经去请大夫了,想是一会儿就来了”三人虽是昏迷过去,可是萧墨轩听着呼吸仍是均匀,倒也略放下心来,“先找些柴禾来,把火生起来才是,等不及,先把屋子里的桌凳拆了”

  “少爷……空了……”萧三看着萧墨轩略一迟疑,小声说道

  “空了?”萧墨轩脸色又是一变,“那就拆门,拆窗,怎么也得把火给先生起来”

  “少爷……都空了……”萧三微微移了下脚尖,抿了下嘴唇

  萧墨轩的目光,猛得朝着厨房门外看去触眼所及,果然看见院子里头已是一片狼籍除了院子的大门外,几乎所有能拆下来的门窗,都只留了一个框子

  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这间厨房地门窗想是在这一个月里,海家三口人,就是靠烧这些东西取暖,才勉强活了下来至于他们到底已经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萧墨轩也想象不出

  “咕嘟”一声,萧墨轩的喉咙里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去……去把推来地车给劈了,快……”萧墨轩强忍着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朝着萧三吩咐,“生火之后烧一锅粥,要稀一些”

  “我既然送他到京城……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萧墨轩口里小声的念着,痛苦的闭上了眼